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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君|转学记(上)节选自《疼痛的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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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19-02-01 10:03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人教版高中语文必修一《沁园春·长沙》·毛泽东
 
1
 
“帮帮忙吧,不到万一,我也不会张口。老同学,你知道我要这个儿子,多不容易……”乍听这苍老的声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
 
“今年形势你也知道,一卡制学籍管理,名额太紧张,要不让孩子在初三补习一年,怎么样?”我忙劝慰。
 
“补习班不准办了,插班也进不去。再说孩子也不愿补习,我也想赶快供他上个高中,考上个好大学,给我争口气。我的情况你知道……”
 
“关键是这分数……真有点低,据说还要交很多钱。”我真有些难为。“钱不是问题,我想办法。行情我也知道,这个你放心。只要我儿能转进去读书,多少钱都不心疼。”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点头答应。
 
每年临近开学,接电话看短信就发怵。本城几十万人,只有四所高中。一中为百年老校,重点中的重点;二中升学率次之,堪称高考后备班,同样是重点;还有一所回中,虽为新校,但侧重于民族生,属于国家各种补助扶持的民族重点。只有我校是撤了乡下所有高中教学点整合资源而迅速崛起的新学校,尽管生源是各重点校一轮轮挑拣后剩余的“豆子”,学风也整体偏差,但相对来说师资环境好,所以也成了抢手的“高中”。
 
在这里已教书十三年了,准确地说,从高一到高三春夏秋冬循环了多次,一不是校长二不是中层,三不想张口求人不想看别人脸色,平日里属于角落里被遗忘的人,因此提起转学生就发愁。特别是教育部实施学籍卡制度后,转进去个学生更难。为避免麻烦,开学前一周早上关机中午才开机。这不,刚刚战战兢兢打开手机,就有短信滴滴跑进来,打开一看,果然是央求转学生的几个消息。最让人吃惊的,几十年没任何联系的他发来了信息。我忙拨电话过去,听他在那边忧心忡忡地诉说着难肠。
 
2
 
接完电话,我躺在沙发上想,这个无论如何都得帮,不单因为是老同学,还有很多复杂情感在内。
 
三十年前,在乡下他是声名远播的“奇才”,比老师还老师。不但会做教科书上任何一道题,还能把各种课本倒背如流。小他几岁的我们,常见他一身发白军装,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屁股上一圈圈补丁整齐匀称,瘦高如竹,昂头阔步,从不正眼看人。到了高三,他居然来到我班,和传说中的一样从不拿书本纸笔,也从不和任何人说话。每当年轻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被难题纠缠地头冒热汗,他便一脚踢开凳子,站起来环视四周,玻璃瓶底厚的眼镜片后射出睿智自负的光,佝偻着的身子似乎也伸展开来,啪啪作响。他昂头阔步走上去,拿起粉笔,刷刷几笔列出算式。字迹流畅潇洒,思路清晰顺畅,然后丢下粉笔头,瞅着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的老同学,然后大步流星走下去。一趴在课桌上,就迅即还原成弯腰驼背的学生,像只大甲虫。我们看看他,顿生好感;又看看据说是他同学的数学老师,些许遗憾,那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形象就大打折扣。
 
还有一次,语文老师忽然抽查起《沁园春·长沙》背诵,全班没一人会,老师大怒,罚我们站着上课,还不准回家吃饭。他忽然站起来,一口气不换地背。背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时”,胳膊伸出来,豪情万丈地挥手,伟人一样有气势。我们拼命鼓掌,老师叹口气,什么也没说,看了他一眼,走了。
 
命运如此奇怪,他的博学多识和倒背如流都不能挡住一次次名落孙山。班主任曾说他大约为赵括的后人纸上谈兵的代言者,心有雄霸天下之志,虽手握千军万马,但不能上战场。每年的高考场上,他便虚汗不止,头晕眼花,手握不住笔,笔写不了字,一次次晕倒在考场上,被人背出去。现在想来,就是典型的“高考综合症”。尽管老师、家人同情惋惜,他也不甘心,下一年又踌躇满志地出现在考场上,
 
但还是重蹈覆辙。一连八场,足足一个“抗战史”。终于在第八次失败后,他认了命,偃旗息鼓,卸考归家,从此和高考无缘。
 
他彻底放弃高考时,我已大三。偶尔假期回家听家人同学提起,难受了好一会怅。有这样的经历,作为老同学,几十年后,但凡他张口,谁都不忍心拒绝吧。
 
3
 
我给同事电话,“择校生分数线出来了吗?”
 
“出来了,545。”她正急躁不安,“烦死了,我手里有实在推不过去的一个等着呢。”
 
“我这个分数更低啊,可怎么办呢?”
 
“得等政策。你问校长了吗?要不等等,看开学了怎样?”
 
“没有问呢。这个学生转不进去,真不好交差。你有新情况赶紧告诉我一声”。我们闲话了半天,其实都忐忑不安。
 
接下来他便天天电话,我也详细地汇报情况,解释政策,表示一定全力以赴,只是目前还不知道低分分数线。尽管自觉心虚,但还是信誓旦旦。
 
日子在各种大道小道消息中度过,心口像压着块大石头,焦虑无奈,沉重无比。开学第一天,细雨霏霏,几节课下来,嗓子冒烟。下班回家,疲惫不堪地爬上六楼,见他在家门口站着,风尘仆仆,身边躺着一只白色化肥袋,装尿素的那种,里面鼓鼓囊囊。
 
“下雨,家里活不多,顺便上来看看……现在也不种其他庄稼了,化肥上得太多,地都烧死了,不好好长粮食了,种啥死啥。只能种些饲料玉米,还有几亩洋芋……我问隔壁邻居要了几个黏玉米……”
 
我越发惭愧,连连解释说一定会帮忙的,只是要等几天。现在是最紧张时,校长连人影都找不见。低分一般都是开学几周了才能找个机会解决。他坐在沙发上,低眉俯首,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我眼前的他,头发花白,皱纹沟壑,裤腿一只高一只低,神情木讷紧张。隔着茶几,我们之间已横亘着一条叫作命运的河流,彼此无话可说,只好共同看眼前一堆玉米发呆。桌上一杯茶,热气疼痛般拧着身子,袅袅上升。
 
“我走了。娃娃的事就拜托你了。”他坐了半天,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我尽力。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吧,小区门口有个汉餐馆,很不错的,保证你满意。”我尽量装得轻松一点。
 
“早上已吃过了。”他大赦般,迅即站起来,拿出一叠钱,“现在办事都难,听说要请人吃饭送礼,你看我这个样子也不会请个客,这点钱你放着请人吃饭吧……”。我一下子懵住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这样,我真生气了。”他满头是汗,嗫喏了半天,推搡了好一阵。我使劲把钱塞进他口袋,叮咛了几句。他说要赶车,转身走下楼梯,老人一样佝偻着身子。
 
送他下楼,外面车尘滚滚,却发现阳光四射,万物明媚。云开雨霁,榆杨槐柳,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苍翠欲滴。几个孩子在奶奶爷爷带领下,跑跳嬉闹。真羡慕他们,只有这个年龄,才不用操心上学的事吧。
 
4
 
下午,一进办公室,对面同事就探头过来,小声问:“今年你手里有学生吗?”我忙说:“有。一个同学的娃娃,分数差得还多,实在推不了”。
 
“据说到今天为止,教师没一个开出高费条子的。今年指标少政策严,没学籍即使转进来也是黑户黑娃娃。”
 
“那怎么办?”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没想到形势如此严峻。
 
“你去‘中南海’问问?”因行政办公室全在二楼,不知什么时候起,大家戏称为‘中南海’,平日里没事大家很少到那里。
 
“你去问过了?”
 
“我才不去呢。转个学生下贱的,好像低人几等。有人进去笑脸一张,有人进去冷若冰霜。张了口站半天,人家正眼看都不看,屈辱得很。这几年就是天王老子来找我也推掉了,才不看那些人的脸色。老了,划不来为别人去下贱。”同事们走过来围了一圈,默默站着。
 
“我确实推不过去,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所以才这么着急,拜托各位有消息通知一声。”大家苦笑,都说好,然后散开,上课的上课,改作业的改作业。
 
我走下二楼,想碰碰运气。楼道里到处是人,教务处校长办公室门口集市般拥挤。背着书包的学生,背对墙俯视楼下,满脸茫然,看着操场上颗颗紫藤列队环绕,整整齐齐排队上体育课的新生们,新面孔新校服,晨曦中,一切都那么崭新美好。更多是卑微可怜的家长,默默站着,面如土色。瞅着关得紧紧的门,执着坚定地等着。很多时候,等待是他们在希望渺茫时,唯一能选择的方式。
 
我只好去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讲题间隙还想这么低的分,应该怎么说才不会被一口拒绝。如果被拒绝,又该怎么说才会留有余地。哎,宁可上一天课,也不愿受这个罪。好容易下了课,急急忙忙往回走。拐过楼梯,一下子没刹住,碰到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呀,原来是校长。一张愁苦的脸皱纹紧紧拧在一起,一头花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看起来心事重重。
 
我脱口而出,“校长,我有个亲戚娃娃,分数比较低,你看……”他满脸旧社会,“今年情况你也知道,高分都没指标,更不用说低分了,目前一个都没考虑呢。我手里光各种关系的条子就有近百人,没办法啊。这不,我才准备去局里问问具体给咱们多少指标,有了指标后会通知大家的。都是老教师了,按说应该解决一个。你理解理解,我记着你这个”。
 
我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张开了口,倒消除了各种顾虑。反正已说了出来,能得到个确定答复也不错了。
 
5
 
回到办公室,一看手机,十一个未接来电,赶紧回过去。他在那边焦急万分。“能不能快点呢。哪怕多花点钱,让娃娃赶紧念书吧。我儿子这两天躺着,都不吃饭了。”
 
我忙说,“刚问过校长了,说都没报名呢,再说也没指标”。他停顿了半天,说:“我们村里张XX的娃娃比咱娃还低十分,人家都已在你们学校念书几天了。”
 
“那人家找的人本事大嘛。我们还有没参加中考也没分数就直接进尖子班的娃呢。”我也有点委屈。
 
“你别生气,我没埋怨你的意思,只是娃娃不吃饭,心急得很。你知道我得这个儿子,可不容易。一连生了几个女子,送人的送人,糟蹋的糟蹋,四十岁上才有的……”
 
我打断了话头,“再等等吧,估计这几天就有结果了。”放下电话,我自言自语,早干啥去了,考了那么点分数,这会还不吃饭了,饿几天才对。接着上课下课,批改作业,其余时间所有老师都盯着校长室。人人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眼睛尖得像锥子,飞进去个苍蝇大家都知道。
 
大多时候那扇门总闭得紧紧,毫无动静。我们上课时路过财务室,总见有人拿一厚沓红票子,等着交钱。身后跟着无所谓或羞愧万分的学生。那些家长们卑微地笑,小心翼翼地问,弓腰驼背,满面忧戚。有人在楼道里站了好几天,有人手拿电话一直在打。哎,也不知那些通过关系转进来的孩子,进校后会不会好好念书。这学也上得太不容易了。
 
作者简介: 高丽君,70年代生于宁夏西海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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