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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关何处

网友推荐的空间 作者:网友推荐 [我的文集]   在会员中心“我的主页”查看我的最新动态   我要投稿
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2-08-04 12:21 阅读:次    作品点评
​​​​​​去年青岛参加活动,与文友琳琳同住酒店一个房间,一个晚上,她跟我讲述了自己的故乡,还有那些忧伤的回忆。为方便记述,采用第一人称。
                       
 
 
 
           
                          ​1
 
那是皖北平原上的小镇,一条小河环绕着小镇。那里土地肥沃,河水丰沛,一年收获两季粮食,夏收小麦,秋收水稻。那时都是镰刀收割,架子车拉运,半大孩子腰间系根绳子连着车把,充当小牛犊在架车前跑,遇到爬坡时也能使一把力。我喜欢这差事,爸爸两臂牢牢控制车把,妈妈在后面推着,满车金黄的稻子轻轻摇晃,头顶上的白云也一路跟随着。
 
我不喜欢回村,哑巴奶奶每次出来摘菜,扯柴草,都会引来几个孩子嘲弄。我紧闭着嘴巴,不敢抬头,有时走着走着前面就会多出一条腿,我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一次我从一棵大树下经过,远远看着一群男孩子聚在一旁,我低头赶路,瞬间头顶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咬着,我的双手疯狂地抓挠头皮。男孩们早不见了踪影,耳边嗡嗡飞舞着黄色的马蜂。我不敢骂,甚至不敢放肆地哭。
 
哑巴奶奶做了红烧肉,我端着碗坐在院里吃,前屋的傻大姐走过来,让我张开嘴巴,说有好东西吃,我听话地张嘴,“呸”,一口唾沫喷进嘴巴,随之是一阵大笑。我使劲吐着嘴里的东西,直到吐不出一星点液体。我不敢告诉妈妈,“咱们家跟人家不一样”,从小妈妈就这样说。
 
这个村里的人都姓陈,可爸爸不是,我们家是人们眼中的外来户。多年前奶奶因为哑巴弟媳不能生育,便将自己最小的儿子过继给了她的亲弟弟,这个孩子就是我的爸爸。他在村里长大,也随着舅舅姓王,可人们还是固执地把他列为“外来户”。他喊自己的舅舅为爸爸,默默跟着哑巴妈妈生活。一晃十多年过去,他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小伙,身材高大,眼眉清秀,会吹笛,会画画,手工活更是无师自通。做个架子车,打个床,谁家灯不亮了,他去摆弄个电线,灯就白晃晃的了。可惜那会儿高中毕业没有继续考,听说是什么运动开始了。后来村里来了一帮“知青”,会吹拉弹唱的爸爸很快成为他们的好朋友,小屋里经常聚满了年轻人,妈妈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们结婚了,一年后有了我,再然后有了弟弟。
 
妈妈不满意爸爸,她渴望有个成熟伟岸的男人为他遮风挡雨,可是爸爸似乎只给了她无尽的苦楚。她辛苦守候田边,等着水渠引水灌溉,有人在前面截住水流引到自家田;她精心照料的牛犊,半宿没回,发现竟死在院子里,赤脚医生诊断是被毒死的。她恨,她痛,她大骂,却终于无奈哭泣。爸爸早已没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他变得谨慎,甚至胆小。弟弟带着一脸的伤回来,他劈头就是一顿呵斥,“你怎么跟人家打架,这么不懂事。”弟弟哭着说,是人家先打我的,三个人打我呢。
 
我的童年,是一双恐惧的眼睛张望着周围。大姨送我的精美胸针被村里的云拿走,我不敢说。跟女孩们一块去割草,她们去偷豆,主人发现了,她们把豆子塞到我篮子里,说都是我偷的,我不敢说。唯一的一次,她们把我割得一篮子青草扔到河里,我奔溃大骂,她们合起来揍我。下雨了,她们丢下我跑了。我一个人回到家,弟弟那时生重病住院了,爸妈都在医院。望着空空的屋子,还有房顶不断漏下的雨滴,我把头蜷缩进潮湿的臂弯里,无声哭泣。
 
八岁那年爸爸领着我走进了村里的学校,我仍是懵懂惶恐的。教我们的老师姓赵,也是个“知青”,已经在学校教了二十年了。她很温柔,教学方法很独特,经常模仿小动物的动作声音,或者即兴编排小话剧,我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大笑,笑得流眼泪,笑得肚子疼。她选我做语文课代表,大声夸赞我的字写得好,课文背得好。那些昔日欺负我的孩子们,睁大眼睛,投来羡慕,我一下子迷醉在这些眼神里。课下我收齐他们的作业本蹦跳着跑到办公室,接受老师们宠溺的目光。这样的日子到了三年级戛然而止。新班主任是村里的老王,年轻时害了肺病,终身未娶,读过几年书,村里照顾他到学校当民办老师。从他踏进教室,我就提心吊胆,因为妈妈跟他吵过架。然而,我又期待些什么,可是,期待的没有来。他公然评价我学习一般,以前都是虚名。他会在我生病咳嗽时紧皱眉头,赶我出去,免得影响大家上课。我跟同桌起了争执,他讽刺我是语文课本里那只“骄傲的”天鹅,长大以后不会有出息。他的话太有威力了,以后只要书中有“骄傲”类的词语或者故事,同学们都会联想到我,他们会毫不顾忌地讥讽我,有时还会秀个书法作品给我,“骄傲”两个大字闪闪发光。小学的后三年,我几乎活在战栗中,走在旷野里,天空低垂,灰白的云朵似乎化作人形,我莫名恐惧。
 
                        2
 
我来到镇上唯一的中学报到,分到一班,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教我们数学。她会在课间跟学生一块踢毽子,会孩子似地开心大叫。我远远站着,望着那群衣着鲜艳的女生围着她说笑,我下意识地瞅瞅自己陈旧灰暗的衣服。
 
第二年,换了很多老师。当语文老师走进教室时,女孩们的眼睛亮了。挺拔的身材,浓浓的剑眉,俊朗的国字脸,明澈的眼神扫过,教室立刻安静下来。
 
他会用半节课时间给我们讲课文的历史背景,他的手势恰到好处,眼神柔和,却总是投向天花板,有学生便痴痴笑着,“新老师好像会害羞呢”。那时他刚刚师范毕业,也就是我们的大哥哥。从此,我的耳边总是灌入有关他的传闻。谁谁女生喜欢他啦,他好像也喜欢某某女生啦。他的自行车子是什么牌子,他喜欢穿什么衣服,他在校园橱窗写得字好漂亮,他走路背挺得好直……是的,他成了全校女生心中的明星。影视明星毕竟遥远,可他就在身边啊。
 
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他有过课堂外的交集。那天,他让同学喊我去办公室,问我近期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惑的地方。其实那时我一直很迷茫,不知道初中毕业可以做什么,幸而记起那个女班主任曾经告诫我的,“女孩子就考师范学校,以后当老师吧,挺好的。”那时候农村孩子考高中还不普及,都想着考上中专早点工作挣钱,而能考取师范学校的都是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他听了我的想法,鼓励我好好学习,晚上一定要熬夜看书做题,“马无夜草不肥”,我默默记下。
 
那时候爸爸为了贴补家用,农闲时候自制花炮,赶在春节时候卖出去,一家人可以过个丰年。可是我每天放学回家就要先“编炮”,我、弟弟和爸妈围着桌子常常忙到深夜,等忙完这些,我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手背也被寒气和做花炮的火药侵蚀烂了。第二天他特意问我晚上学习情况,我如实作答。他叹口气,让我还是要坚持,也许一下子就考上了,你的未来就不一样了。我惭愧,面对他的关怀。
 
从此,每晚我忙完家里的活,都会坚持学习。白天犯困,我趴桌子上眯会儿,自习课上调皮同学吵闹,我视若空气。物理、化学老师照本宣科,我学得吃力,跟他说,他说可以来找他,他可以教我。我还是没好意思找他,自己回家狠狠啃书,钻研习题。他给我借来文学书籍,让我抽空读书,做笔记。我不懂事地在书上勾勾画画,他也没有生气,还夸我勾画的句子特别好。这些事,班里没有同学知道,我小心地保守着这份秘密,守护着这份沉甸甸的期待。
 
如愿拿到师范录取通知书时,我兴奋地跑去找他,可他已经走了。我永远记得那天早晨,在校门口偶遇骑车的他,我拿出通知书给他看,问他去哪,他指着镇政府的方向,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后来听说,他调到政府团委部门了,我心里隐隐失落。
 
                          3
 
进入师范学校,一切都是崭新的。繁华热闹的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校园烂漫绽放的花朵,波光潋滟的小湖,琴声悠扬的艺术楼,还有繁多的课程,我应接不暇,沉醉不已。可是晚自习时,我开始想家,想起爸妈,想起他,想起他如明星般走来,叮嘱我“坚持”,我铺开信纸拿起笔,给他写信。一周后,他的回信翩然而至。我捧着信细细阅读,记下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折叠信纸。不知不觉,读他的信成了我读师范时候最骄傲快乐的事,他跟我分享他读得书,听得钢琴曲,诉说他到某个学校视察的感动愉悦,描述他帮家人干农活时的畅快淋漓。每次我从传达室拿来信,都会引来同学夸张的羡慕:“唉,怎么没有我的信啊。”在我心中,城市与小镇相联系的是他的信。直到今天,我也依然保存着这些信,舍不得丢弃。那泛黄的信封穿透时光,让我不由得忆起青春,忆起过往。
 
毕业了,根据分配政策,我又回到了小镇。我拒绝了本村校长的挽留,选择了邻村的一所小学,我喜欢学校旁边的白桦林,静谧的小湖,还有一大片金黄的油菜田,灼灼闪耀的桃林。春天我与孩子们在白桦林朗诵,在桃林拍照,在湖边排练舞蹈,在草地上跑步,抬出学校那台老旧的脚踏风琴,稚气欢快的歌声飘荡田野。
 
                          4
 
由于教学成绩突出,我调到曾经读书学习的中学教书,在偌大的操场中,我一圈一圈走着,回望着过去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寻曾经的身影,那个身着白色牛仔裤,在篮球场上潇洒投篮,在板报前专注写字的他……听闻他结婚的那天,我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
 
我知道这不是爱情,可是我弄丢了。“后来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我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刘若英的这首《后来》似乎为我而唱。师范临近毕业,他还是寄给我一封求爱信,我永远记得那一刻的心情:震惊,激动,幸福,难以置信……最终压倒我的,是自卑。我始终走不出童年时那个自卑怯弱的自己,面对他的耀眼,我像儿时那般不敢抬头凝望。可我又是自尊的,我听信了别人对他的非议,心不由衷地以抗拒的高傲姿态回应他。虽然,我弄丢了他,但我永远感激他。是他给我灰暗冷寂的青春涂上了一抹亮丽的暖色,注入了几许蓬勃的活力。
 
                        5
 
十多年后,我来到了n城工作。当我踏上郊外的田野,会有几分恍惚。眼前的青草、油菜花、桃花似乎仍在故乡。远处隐隐约约的青山,勾勒一个渺远的梦境:我在石阶上走着,一级一级,没有止境,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我看到田埂上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很像我的父亲。清风拂起他的白发,我想起了父亲的竹笛,想起他这一生的隐忍和无奈。天空浮着几片白云,羽毛一般轻盈洁白。
 
想起昨天写的一首小诗:
 
太阳升起来了
 
满目的暖意,厚积薄发​
 
窗外的鸟儿又打开了新的一天
 
阳光慈蔼
 
每一个早晨和黄昏都是唯一的​​​
 
生命中最平凡的云朵都藏有深意
 
每一株小草
 
哪怕再弱小都彼此尊重
 
互嗅尘世的味道
 
在痛和爱之间
 
在遗忘与野心之间​​
 
每一片羽毛都替我询问
 
乡关何处​​​​
 
 
 
 
 
作者
飞焰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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