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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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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2-07-03 15:57 阅读:次    作品点评
他坐在高级雪佛兰轿车里,在不远处暂时停歇的大卡车里意外地发现了她的身影。他们已经分离多少年了?大约是1945年日本投降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也很少想起。此时她满身泥污,大半头发被连根拔起,眼睛成了两个黑黑的洞,再看不出从前那个浑身胭脂气、眼神灵动的香艳女子的样子。
 
 
 
他知道若他还是个有良知的人,就应该走到卡车前,命令他们放了她,然后搀扶她回家,给她洗澡,擦拭伤口,喂她吃饭,帮她疗伤,陪伴她直到她的身心都痊愈。因为十四年前她就是这样对他的,这份恩情,他从未报答过,甚至于现在,他都快忘记了。
 
 
 
他用残缺的记忆碎片拼凑出那时的画面。1936年,他二十岁,只身来到上海,不知怎么被黑帮大佬杜月笙看上了,于是做了杜手下的马仔。谁想到第二次执行任务就遇上了枪战,杜月笙的“二哥”张啸林叛变了,用机关枪扫射他们,一条街的马仔全部倒地。不知多久以后,他在血水和雨水的浸润下慢慢地醒了——他的同伴刚好倒在他身上帮他挡了子弹,但他仍是受伤了,臂膀上中了两颗子弹,其余地方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样,绵软无力。
 
 
 
他挣扎着从血水中爬起来,在四下无人的街上拖着他的皮囊行走。他不知道要去哪,他没有住处,更没有家,在这个大时代中,他就像一根浮萍,无人在意,无人陪伴。一股悲伤涌上心头,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不知倒在了路边哪幢楼的门口。
 
 
 
他再度醒来时身上已经很干净,四周已经很暖和,浑身香气的她正闪烁着大眼睛望着他。“侬好些了伐?”她为他掖了掖被角,“不用担心,在我这儿养伤吧,我陪着你。”从此他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她,她带他去到私人医生那里,取去身上的弹片,陪他在木质楼梯上爬上爬下,恢复腿脚的功能,陪他聊天,度过大战前夕上海寒冷而漫长的夜晚。
 
 
 
在后来的岁月里,无论他变得多冷漠,多狠毒,他想起有她陪伴的日子,都觉得非常温暖。他们不再是浮萍了,他们两个互相扶持于是扎下了深深的根,在这个注定风雨飘摇的时代里,他们靠着彼此过着静好安稳的小日子。时光悄然划过,那些撕裂的伤口都愈合了,无论是身上还是心上。她穿最美的旗袍给他展示她的腰肢,带最贵的玉镯给他握她白皙的手腕,于是他忘了从前成河的血,黑帮的残酷和不能承受的孤独。
 
 
 
终于有一天,她作浮萍时攒下的银两所剩无几了,她觉得留不住他了,她对他说:“侬该回老家了。”他觉察她的意思,立刻发誓般地说:“不,我出去弄事情,我养着你,一辈子陪着你。”她于是温柔地笑了,她信他,然后引他去见张老板。张老板是老熟识了,把她叫到旁边警告她:“这种小年青可不一定靠得住,将来情境转过来,他未必待你如旧。”可她坚持,因为她爱他,渴望他有事做。于是他又回到了黑帮里面,这一回他运气很好,不仅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且平步青云,越混名头越大,最终成了高级官员。
 
 
 
1945年,他从女演员家里的收音机里听到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他开心地吻了女演员一口。乱世基本结束了,她却又成了真正的浮萍—他忘了陪她一辈子的誓言,再也没有回过他们的家,甚至很少想起那些他倍觉温暖的日子。她在孤独中重操旧业,但世道已改,生意不那么好做,她在几年内慢慢陷入困顿,最终她被一群新的革命者抓为典型,像死尸一样被装在破旧的大卡车里,摇摇晃晃,不知去向何方。
 
 
 
此刻,或许是感念着往昔,或许只是匆匆做了个决定,他终于走向即将开走的卡车。司机恭维着听他指示,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车后头看她。她仍旧低着头,垂着眼眸,黑洞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仿佛有灰烬从里面飘出来。
 
 
 
心中的冷漠终于又涌了上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卡车赶紧离去。
 
 
 
他身边女人如云,她将走向囚禁或死亡。温暖,黑暗,小日子,大时代,无论何时,他和她终究都是浮萍,无人在意,无人陪伴。在命运的宰割中,或是残害,或是忍受。好在他们终于又成了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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