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臊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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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2-05-12 12:11 阅读:次    作品点评
 一
 
张独贤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副样子。
 
大概一个月前,张独贤从梯子上摔下来,当他一个人捂着腰坐在地上呻吟的时候,他的傻儿子张长康正站在不远处傻呵呵地模仿着路边野狗的低吼声。
 
张小景路过这个墙皮脱落得稀稀疏疏的小砖房时,看见的便是门口低声呻吟的老人和那个与野狗对峙着的傻大个。
 
“去去去!”,张小景拾起一块石头向野狗扔去,“俺叔,你这是咋咧!走,给俺春梅姐打电话,让人带你去医院!”
 
老人瞪着眼,突然挣开张小景的手,因为牙齿脱落而凹陷的嘴像一只折翼的蝉,努着翅膀使劲扑腾了几下,好半天才拼凑出:“别打,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俺叔,你这一大把年纪从房上摔下来可不是啥小事,再说哩,你万一有啥事,我这傻哥可咋办?打前年我姨没了我哥就可怜了,那要是你再……”张小景看了眼站在旁边嚼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纸页的张长康,慢慢把坐在地上抹泪的张独闲背起来,走进已经有些暗淡的用鎏金大字写着“积德人家”字匾的大红铁门。
 
                             二
 
张独贤年轻的时候是雀庄的大名人。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他是雀庄乃至蒲镇数一数二的电工,在镇上唯一的发电厂里上工,端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张独贤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他这一辈子啊唯有那几年是“春风得意马蹄及”,娶了村里老谢头家里的女儿,那一手哨子面纳,做得那是让四里八乡的婆娘们眼红心急的。
 
雀庄里的人隔三岔五就看见村口张家那老张领着两丫头蹲在门口石板上捧着有些豁口的洋瓷碗垤哨子面,一大两小把那薄薄的手擀面吸溜得呼啦直响,不时还传来春娟因为吃得太急把汤汁溅到眼睛的哼哼声,门内是谢玉芝呼哧呼哧拉风箱生火的声音。每当这个时候,村里那些二流子总会冲着张独贤笑嚷道:“呦,张地主家又有余粮啦?”
 
可是让张独贤能够笑着嚷着回骂一句:“哈怂东西窝边走”的年头,只有短短五六年。八十年代计划生育在政府支持下大刀阔斧地进行着。灾难,不声不响地降落到这个还算风光的家庭里。
 
1983年6月19日,玉芝怀上了第三个孩子。
 
那天下午张独贤一个人蹲在门口石板上,旱烟枪抽空了一锅又一锅,看着太阳从斜上方一点点挪到晒场后面,耀眼的光也随着太阳的西落一点点黯淡起来。门口小泥沟里抓着泥巴的两丫头在捏电视机,春梅把小泥团在手心里揉成圆滚滚的泥球,轻轻地在地上将泥球四方磕成方形,像模像样地在上面插上两根小树枝。张独贤在石板上磕了磕烟枪,摸了摸小女儿春娟拿红头绳扎着双马尾的头,开口道:“春梅春娟,你们呀,可能要有小弟弟啦,有了小弟弟,有困难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两小丫头懵懂地看着起身走向里屋的父亲,不久,里屋传来父母争吵的声音,年纪尚小的他们听不懂父母争吵着的“计划生育”、罚款、丢饭碗,只是本能地感觉这个家好像要迎来一些变化。
 
那一年,张春梅8岁,张春娟5岁。
 
                 三
 
雀庄的人很久没有听见春娟撅着小嘴吸溜哨子面的声音了。
 
张独贤丢了铁饭碗,变成一个顶着太阳在地里劳作的人。为了不断老张家的根,张独贤顶着村里的压力,要了三胎。张独贤如愿以偿地有了儿子,取名叫张长康,小名龙龙。让张独贤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宝贝疙瘩,既没有长康,也没有成龙。
 
张长康在得病之前,和他爹张独贤一样,是村里的大红人,有名的娃娃头。上了三年学,年年都是班长,一放学就能看见张长康在村里带着一群毛头小子上蹿下跳,是个能文能武的小哈怂。
 
张长康12岁的时候,领着一群光屁股小娃娃去雀庄后面的百雀山探险,当时张小景只有8岁,小孩子的虚荣心促使他对张长康这个在他们眼里近乎大人的娃娃头近乎百依百顺,开口便是:“我长康哥可是说了……”、“我和我长康哥……”那天张长康带着他们在河里摸鱼的时候,张小景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张长康下了水,又一起把捞上来的不知名的几尾小鱼胡乱捡树枝烤了下肚。这几尾半生不熟的小鱼,对于那些小娃娃来说是难得的美食。
 
    后来在雀庄的小毛孩里,腮腺炎开始流行,不少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孩子,下颌的肿胀使他们变得木讷少言,张长康也感染了这病。他的下颌下出现了好几个硬块,高高地肿着,三十八度的高烧使这个娃娃头也失了往日的风头,药物对于他的症状的并没有多少缓解,当其他小孩的症状逐渐减缓的时候,张长康的腮腺依旧红肿着。
 
1995年3月27日,张长康站在板凳上在黑板上帮老师写通知时,从板凳上一头栽了下来。从那以后,张长康再也没有健康过。
 
当张独贤和谢玉芝火急火燎抱着张长康冲进镇上的卫生所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现在脑膜炎已经很严重了,脑部已经有了大量积水,基本已经没有希望了……”
 
雀庄的孩子头张长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喜欢望着人傻笑的张傻子。
 
                 四
 
张小景从张长康的跟屁虫变成了张长康的保护人。每当张长康被那些孩子掷石头欺负的时候,总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努力直起腰想要护住身后嚼着纸团的傻大个。
春娟和春梅没钱上学了。爹和娘砸锅卖
铁,东拼西凑,跑遍了蒲镇乃至岐县的大小诊所,各种各样的民间配方也都吃了个遍,当爹和娘看着小弟喝下那些稀奇古怪的汤药时,小弟的目光却从来都不在药上,他好像只能看见包着药的那些纸,生怕爹娘会抢走他的纸片一样迅速地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仿佛什么山珍海味一样嚼起来。
春娟已经长大了,知道小弟得了病变成了脑瘫,她看着小弟嚼着纸片,有一种莫名的耻辱感时刻攻击着她。
春梅看不懂,也像模像样地揪下一小片纸丢进嘴里嚼着,不一会便苦着小脸皱成一团,呸呸呸地吐着。春梅有些恨这个傻乎乎的弟弟。她很清楚地记得,在她能够和小朋友们一起上课的时候,有一次老师让同学们拿红纸剪窗花,春梅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剪了很久,手指被锋利的剪刀划了好久个口子,她欢欢喜喜地把剪好的窗花放在炕上去和小伙伴们玩闹,等她傍晚回来时怎么也找不到她的窗花,为此她哭闹了半宿,也因此挨了张独贤一顿打。过了几天她和姐姐给小弟洗衣服掏衣袋时,看见残余的窗花和已经被嚼得极小的纸团。从那以后,春梅和春娟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本藏起来。
                 五
 
雀庄的人听不见春娟吸溜臊子面的声音,却每天能看见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大汉乐呵呵地在前面走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拐着脚在后面追。二十多年过去了,张长康依旧是傻兮兮的,每天在村子里转来转去,似乎任何事情都能引起他的好奇吸引他欣赏半天。张长康年轻力壮,吃得胖胖呼呼的,走起路来很快,村里人常说:“老张家那个傻儿子,又高又壮,长得很俊……只可惜是个脑瘫。”可怜张独贤和谢玉芝已经五六十岁了每天跟着张长康,生怕一个不小心张长康就会走丢。
春梅和春娟早已成婚,春梅嫁给一个打工仔,养育着一儿两女三个孩子,靠着做零工小工过活着,有时候跟着农村办大席的服务队干活时,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骑着自行车摸黑往主家赶。虽然苦些,但生活还算平稳。春娟嫁给了岐县的一个司机,平日里虽然老拌嘴,但日子也是一天一天安安稳稳地过。只有长康,还打着光棍,傻乎乎地遛来遛去。
2019年,谢玉芝得了肺癌去世。
谢玉芝去世那晚,春梅春娟都不在,只有张独贤陪护在身边。半夜十一点多,已经意识混沌时不时嚷着早已去世的爹娘名字的谢玉芝,突然拍醒了睡在她旁边的张独贤,开口问道:“贤贤,龙龙呢?把龙龙叫过来我看看。”谢玉芝瞪着眼睛使劲地盯着揉着眼睛的张长康,突然笑到:“我狗娃没事嘛,刚刚看着我那死了的爹拽着我走哩,我放心不下,看看我龙龙,没啥事,乖狗娃,睡觉去吧。”
那一年,谢玉芝56岁。
                 六
 
    跟在长康身后的人,现在只有张独贤一个人了,和张独贤一起垤臊子面的也只有长康了,他永远听不到谢玉芝一边吸鼻涕一边拉凤箱的声音了。春梅春娟有了自己的家庭,现在只有他和他的傻儿子了。
 
    张独贤想不明白,对于门口匾上的“积德人家”他也想不明白。他这辈子没有干过坏事,却守了傻儿子半辈子,现在腿摔断了,他的傻儿子怎么办呢?他还能领着傻儿子蹲在门口石板上垤臊子面吗?
 
    怎么办呢?
 
 
 
王雪,西北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2020级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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