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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奶奶

网友推荐的空间 作者:网友推荐 [我的文集]   在会员中心“我的主页”查看我的最新动态   我要投稿
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2-04-26 12:38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林三奶奶是我们家邻居,在我记事的时候,林三爷就不在了。林三奶奶小巧个,皮肤白晰,鼻尖嘴小,像画上的人似的。因他们是从东山里逃荒要饭落脚到我们村,被我大老爷收留,说收留也不甚准确,我大老爷是周围十里八村有名的大善人,仗义好施,但他爱赌博好喝酒,到响马湾周边饭馆吃饭,一提马老元,不兴要钱的,饭馆老板都觉得老爷子去那就是赏脸,喜欢他去。我老爷正相反,严厉,悍恶,整天吹胡子瞪眼,干过七十二湖的“湖总”,我父亲说,所谓“湖总”就是到湖村收费,因老爷没有文化,脾气爆烈,没干多长时间就辞掉不干了。我们孙子辈的十几人,除了我敢靠近老爷,其他的兄弟姐妹根本不敢偎,我姐常偷偷说,“咱老爷一瞪眼,跟要吃人的一样”。据我父亲讲,我老爷临咽气时,我大伯给他整整帽子,他已不能说话,生气的怒视大伯,还把大伯吓得手哆嗦,等老爷咽气好半天,大伯才敢给他把帽子戴正。
听老人说,林三爷中等个,细腰宽肩,用我们当地的话说,就是蚂蜂腰(这种身形的人有力量),其貌不扬,要饭要到我们家时,正是麦收大忙季节,我们家正缺人手,大老爷便劝他别去各处要饭了,在这里帮忙,收完麦子按工给你粮食,比去要饭强,林三爷看到我们家连片的麦场,再看看我大老爷、爷爷行事的做派,便留了下来。别看林三爷个头不高,块头不大,但饭量大,酒量大,有勇力。有一次我们家马车陷到车辙里,马夫怎么打马,也拉不上来了,林三爷跑到马车后边,双手拖住后杠,跟马夫打个照应,马夫使劲一哟喝,林三爷双膀一叫力,那马车轱辘便离开车辙,滚上了平地。因林三爷酒量大,谈吐不凡,有眼色有心计,我大老爷有酒友来,常找他作陪,林三爷慢慢的成为大老爷的知己。有一次大老爷带他外出赌博,赢了钱,回来的路上有四个人在半路截道,林三爷毫无惧色,跟我大老爷说,“老元哥,给他们还是不给?”我大老爷赌博,向来规矩大气,不出千不使诈,赢得起输得起,便生气道,咱赢的怎能给他们。林三爷一抱拳,“弟兄们,马老元在咱这响马湾一带也是有名有姓的,你们家里要真有困难,你们说个数,给你们留下。否则别怨我拳不长眼,你们休要以多欺少。”四个人一递眼色,其中一个瘦高个说:“明人不用暗讲,把钱留下,走人。否则别怨我们兄弟心狠手黑。”边说边拧步上前,林三爷把我大老爷往后一推,一个垫步,一拳就把瘦高个打得仰面朝天,口吐白沫。三人正楞神的当口,另一个又被一脚踢中腹部,跪地不起,嗷嗷直喊。剩下两个一看这阵势,哪还敢动,其中一个已吓得不住作揖。我大老爷给其扔下两块银元,厉声道:“不长熊眼的东西,回去看伤,以后别让我们兄弟再碰见。”回家之后,大老爷把赢的钱全给了林三爷,让他在我们家院子西边盖了三间房,林三爷把林三奶奶从东山里接来。林三爷和林三奶奶属相都是马,他们常说命里该落脚到您马家,我大老爷也开玩笑,马靠林有草吃。日本鬼子来后,林三爷老家来了几个年青人,林三爷便跟着他们回了老家,后来听林三爷的侄子说,林三爷和同村的几个小时的武友去打日本鬼子去了,一直到解放,林三爷再没回来过,四处打听,也没人知道林三爷的下落。
林三奶奶虽无儿无女,但她会接生,心灵手巧,会裁剪衣服,庄稼活什么都能干,传说她和林三爷在家比拼酒量,林三爷还没喝过林三奶奶呢。林三奶奶的口头语是,“鬼怕恶人,喝不过也不能应孬种。”这话头可不像出自林三奶奶之口。随着年龄增长,按规定林三奶奶属“五保户”,归村组养老,但林三奶奶根本不要村里照顾,她编苇席织鱼网卖钱,生活绰绰有余。我们家只要烙煎饼、蒸馍,母亲一定让我给林三奶奶送一些去,每次她都有零食给我,有时一个红鸡蛋,有时一个货郎担卖的糖果,有时是给人接生时人家送的糕点果子。每年冬季下雪时,她用竹筐逮麻雀,然后在地锅热灰里煨熟,一点一点的撕给我吃,在那个一年到头吃不上二两肉的年代,那一点点的麻雀肉便是最深的记忆了(当然现在保护野生动物,不允许捕杀麻雀了)。
有一次我被邻居李二怪家的狗咬,林三奶奶拿着拐棍把狗一直撵到李二怪家里,用拐棍戳着狗鼻子,大声叫骂:“你这个小熊东西,真是瞎了狗眼,敢咬俺三娃,我剥了你。三娃你过来,我看它咬你。”三奶奶一手拉着我,一手用拐棍“通、通、通”的戳在狗前的地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三奶奶生气。小狗趴在那里,夹着尾巴,小眼嘀溜溜的看着我们娘俩。从此我再放学经过李二怪家门口,他家小狗老远看见我,就吓得“得、得、得”的跑回家去。林三奶奶教训完狗,又把我拉到她家,让我坐到门槛上,林三奶奶从缸里抓了两把黄豆,放到瓢里,也坐在门槛上。一边抚摸我的后背,一边拉着长音喊:“三娃子别害怕,三娃子魂上身,三娃子别害怕,三娃子魂上身……”直到把瓢里的豆子一个个从这个瓢里转移到那个瓢里。
还记得一个很冷的冬天,下着小雪,我去林三奶奶家给她送萝卜,她拿出一块花生饼放在烤火罐上烤(北方冬季把锅底热灰放到陶制火罐中,火罐底部再放一点麦糠,以增加火罐温热时间),待烤出浓浓香味时,一点点的啃吃,又温热又馨香,现在还感觉那种暖暖的香味就在鼻前回荡。林三奶奶笑眯眯的看着我,“好吃吧,奶奶老了,恐怕看不了你多长时间喽。”我停下来:“奶奶,您不老。”林三奶奶把手伸出来,自己把自己手面的表皮捏起来,一道两道,捏起的手皮直立着,像一道一道沟墙。“三娃子,你看你的手面能不能这样。”我学着林三奶奶的做法,把自己的手皮捏起来,使劲挤出来,一松手,手皮就展开去。我以为林三奶奶施了魔法,于是把她手上的褶子按平,我亲自捏起来,一道两道,这个情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林三奶奶问我:“三娃,我死了,你哭吗?”我吓得哇啦哇啦的哭起来,林三奶奶赶紧把我搂在怀里,“奶奶不死,奶奶得等俺三娃娶媳妇呢。”林三奶奶一句话,又惹得我偷偷笑了,“娶媳妇,什么时候呢?”我心里想。
有一次下午放学回来,母亲让我给林三奶奶送瓶开水去,林三奶奶已感冒了好几天,我过去后,给林三奶奶倒上半碗水,把感冒药给她放到离她身体很近的地方,“三娃,你把橱柜里的那个酒瓶帮我拿来。你爹忒忙,得有多长时间没见过你爹了。”然后又慢慢的自语道,“随他去吧,不跟他说了。”“都在抓革命促生产呢。”我把大路旁的标语背一遍,显摆显摆我也识字有文化了。林三奶奶从枕头套里摸摸索索的拿出一个烟袋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小绳拴着的白银马,给我挂脖子上,我摸摸,攥攥,捏捏,滑溜溜的,放在腮帮子上滚了几滚,感觉挺好玩的。林三奶奶说:“三奶奶给你的,始终戴着它,保你长命百岁,给你娘说,就说我给的”。我试了试碗里水温,端起水碗,拿起药,林三奶奶叹口气,“不吃药了,我喝两口酒,酒治百病。”临走时,林三奶奶又一再叮嘱,“三娃,这个小银马是三奶奶给你的,谁也捞不着。”我虽小,但已经感受到什么,又欣喜又不安。
等第二天中午吃饭我告诉母亲,母亲楞了一会,一推碗便向林三奶奶家跑去,我也跟着跑,母亲转身把我喝住,“你回去吃饭,你回去吃饭,我去看看你林三奶奶就回来。”我便悻悻的回屋吃饭。
母亲赶到林三奶奶家门前,闻到满屋酒香,一个空酒瓶放在茶碗旁边,林三奶奶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换了新衣裳,手里攥着一个钱包,所有的积蓄都在包里。很安祥,就像睡着了一样,全村人没有她没帮过的,老太太从没累赘过其他人,所有人都非常悲伤。我嗷嗷的哀嚎,“我的奶奶,我的三奶奶呀,我的奶奶……”我哭得撒泼打滚,我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哭得眼睛红肿了,我哭得鼻子拉嗒,我顾不了这么多呢,我得把我的林三奶奶哭活回来,我的鸡蛋我的糖果我的麻雀肉我的花生饼……她还要看我娶媳妇呢。我的父母都觉得我魔症了。父亲请了两口棺材,把林三爷的一些衣物放在一个棺材里,把林三爷、林三奶奶合葬在我家坟地一侧。
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想,那个我从未见过的林三爷到底长啥样呢,他到底去干什么去了,他为么不来看看林三奶奶呢,林三奶奶给我的“白银马”我始终戴着,它是林三奶奶唯一的遗物,它载着我对林三奶奶的所有回忆,载着我整个温暖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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