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精选网(www.meiwenjx.com),倾力打造互联网精彩美文阅读网站!
我要投稿
当前位置: > 主题美文 > 怀旧美文 > 正文

舅 爷

大沙坝的空间 作者:大沙坝 [我的文集]   在会员中心“我的主页”查看我的最新动态   我要投稿
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2-04-06 15:37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按辈分,我应该叫他舅爷。

  我在嘴上叫他舅爷但心里却在叫“猴客”。其实,不光我这么叫,翟家庄的人都是这么叫的。至于叫他“猴客”的缘由,这还得从多年以前的一个冬天说起——

  那一年的冬天出奇地冷。不知从啥地方来了几个“耍猴的”。这对于一年难得见几张陌生面孔的翟家庄的人来说,无异于燃起了一场熊熊烈火。是夜,偌大麦场,大人小娃密密麻麻围成一圈又一圈。圈的正中心是三个人和一只猴。先从木棒开始,而后是铁环、飞镖、大刀、红缨枪、九节鞭,最后居然是“三大件”之一的自行车。如果硬要给那天晚上的表演打个分,我想来个满分也没有人说半个不字。可是表演结束后却很冷场。听说第二天要挨家挨户地收粮食,好些人抱着小孩偷偷溜了。舅爷则不然,他不但帮“耍猴的”收拾道具,而且请到自个家中,好吃好喝地招待。不用说,那几个“耍猴的”当晚酒足饭饱之后就睡在了舅爷家的热炕上。

  自那以后,舅爷就被人叫做“猴客”。叫就叫吧,舅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显得极开心。甚至谁家的小娃叫了,他也一笑了之,从不当回事。

  母亲不允许我那样叫舅爷,舅爷就是舅爷,叫“猴客”是极不尊敬的。我可不管这些,太阳底下叫“舅爷”,月亮背后“猴客”照叫不误。

  舅爷没上过学,是个纯粹的睁眼瞎。按说应该羡慕读书人吧?可他不,他一点都瞧不起读书人。记得有一回我在碧玉山放马。寂静的山野被我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搅和得不得安宁。倏地,从我的背后冒出一个人,扭头一看,原来是舅爷。他黑着脸说,你娃念啥书哩,马都跑进苜蓿地喽。我慌忙扔下书本,飞也似地跑到苜蓿地。马牵上来后,他坐在我身边问我,念书当真好吗?我点点头,说了声“好”。好个屁!他大声呵斥,念书的人,都被书念瓜了!你看你大伯,还有你爸,庄稼活干得一塌糊涂!这成何体统?幸亏他俩都是老师,有几个工资哩,不然,日子咋过?你看我,一天书都没念,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我觉得他只是活着。他说他活得好好的,我看未必。至少在我眼中,他活得并不好。我很难想象,一个人生活的味,究竟有多好。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一把马刀不离身,有的是使不完的蛮劲。山神爷庙背后有棵上了年纪的柏树,翟家庄的人像神一样地敬奉着,没有谁敢打它的主意。可舅爷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硬是把那棵柏树给活生生地砍倒了。每每砍倒一棵树,他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而光荣的使命。除了笑,还是笑。笑就笑吧,可是一笑,露出了口中镶着的几颗金牙,让人看了大煞风景。砍就砍吧,只要不生事就好。可他倒好,砍完本村的,就去砍其他村子的。好几次被人找到家门口,他也毫不在乎。其实,他砍的树都送给其他人家用了。他自己倒一棵也没有留下来。

  砍,砍完再砍,砍完再再砍。一棵又一棵的树在舅爷手中倒掉了。他的大好年华就这样消磨掉了,早已错过了娶媳妇的最好年纪。讨不到老婆的他,干脆和庄里的王婶光明正大地好上了。王婶当然有男人。那个男人,天生长着几根老鼠胡须,背后牙齿咬得咯嘣响,可一见舅爷扛着砍倒的树走进家门,他便笑得合不拢嘴,慌忙叫自家女人烧水泡茶去。

  时隔不长,邻村有户死了丈夫的左婶想和舅爷过日子。舅爷心动了,决定洗心革面,重新来一回。可是他们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就分开了。分开的原因,众说纷纭。其实无非是王婶从中作梗,几次当着左婶的面说,自己有了舅爷的亲骨肉,让左婶滚蛋。左婶忍无可忍,终于走了。舅爷又成了“快乐的单身汉”。

  说实话,因为舅爷干的这些事,一度使我不喜欢他。有时候老远地看到他,我会飞也似地跑着躲避开。有时候实在躲避不开,我会小心翼翼地叫声“舅爷”,然后溜之大吉。

  舅爷有个姐,嫁到古都西安之后就很少回来。他还有个哥,在外地的一家砖瓦厂当工头,一不小心混好了,便定居于金城兰州。只有他,从出生就一直生活在翟家庄。

  曾有人当面调侃舅爷——你不会是“孙猴子”变的吧?无父无母吧?你家老爷子去哪里了?

  每每这个时候,舅爷总是涨红了脸,低着头,躲过了那些好事者一道又一道异样的目光。

  忽地有一日,舅爷双手捧着一封信,仿佛拿着圣旨似的,边走边笑——

  哈哈,好了!老子发了!狗日的,他妈的好日子来了!

  翟家庄的人以为舅爷撞邪了,本不想搭理他。可是看他那副近乎癫狂的快活模样,似乎又不像撞邪。于是有人问他——

  猴客,咋了啊?看把你美得!说出来,让咱也高兴高兴?

  舅爷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拍着双手一个劲地笑——

  哈哈,好了!老子发了!狗日的,他妈的好日子来了!

  哪里来的信?信上都说了些啥?舅爷口中的好日子,究竟是咋回事?

  起初,无论庄里的人怎么死缠烂打地问,舅爷一个字也不说。后来,有人请舅爷去家中喝酒。舅爷一见是珍藏了多年的铁笼大曲,顿时两眼放光,没等主家开口,他便抓起酒瓶,一如喝凉水般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一瓶酒下肚,他忽然无端地嚎啕大哭起来。有人乘机问起那封信以及信背后的秘密。舅爷边哭边说,边说边哭,一点也未能保留。

  当时在场的人在舅爷如哭似泣的话中终于听出了个子丑寅卯——

  原来,舅爷的父亲有了音信。如今已成为珍珠岛的总统。总统?哪不是古时候的皇上吗?这可了得!只是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但舅爷说得有鼻子有眼睛,尤其是酒后之言,岂能不信?!舅爷说他父亲早些年去当兵,枪子弹没少挨,好几次差点死去。好在福大命大,逢凶总能化吉。后来跟着主子到了珍珠岛。主子死后,传位于长子,临终前托他父亲予以辅佐。小主人死后,他父亲扫除一切障碍,终成一岛之主……

  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可奇怪的是,珍珠岛的总统和舅爷的确是一个姓。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姓,难道这会是巧合吗?退一步看,舅爷的相貌和珍珠岛的总统的确有几分相像——都是高鼻梁、浓剑眉!莫非舅爷的父亲真成了珍珠岛的总统?!

  那些天,舅爷满脸喜气,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仿佛他已经把他的好日子牢牢地攥在了手里!不知这事是真是假。但他确实高兴了好一阵子。不过后来不知何故,舅爷终究没有离开翟家庄。

  这一切,在不少人的心里成了一个难以释怀的结。有人气急败坏地说,“猴客”简直把我们当猴耍哩!居然编造出这么一个弥天大谎言,真是岂有此理?!

  有理无理,管他作甚?!我只知道,西江的某个地方出了个黄探花,桃杏花三年都不开了。咱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能出个总统吗?听说以前出了个长官,但长官究竟是多大的官,没人能说清。这回倒好,居然出了个总统。这怎么可能?!

  接下来的事情很乏味。舅爷用多年积攒下来的钱修了一院新房。就在新房落成的当夜,舅爷迎来了他的又一春——庄里的陈婶,一个死了丈夫和丈夫的兄弟生活在一起的女人,居然大义凛然舍弃了丈夫的兄弟,义无反顾地爬上了舅爷的热炕!按说,我应该替舅爷感到高兴,毕竟他的晚年有了一个伴。但不知怎的,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冥冥之中,我觉得这不是个好的开始……

  几个月后,舅爷在修大门的时候,不知为何,和陈婶吵了几句。吵几句就吵几句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一辈子嘻嘻哈哈的舅爷这回却按捺不住了,仿佛塌了天似的,风风火火地拐进老龚的小卖部,拧开一瓶二锅头就往嘴里灌……回家后,他居然一病不起……

  这事,一直搁在我的心里。

  有次我回翟家庄,在新修的便民桥上遇到了陈婶。她见到我,竭力挤出一丝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未等我开口,她便说,有些事压在心里沉甸甸的,一直想给你说说,可是没有机会。今天咋这么巧?总算见到你啦!你愿意听我唠叨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不知道,我膝下还有个最小的娃,都二十好几了,还没个媳妇的影子。我琢磨来琢磨去,就把心思花在了你舅爷身上。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见他修了一院新房,人还不错,应该能靠得住,于是就三天两头往他那里跑。每次去,我手里不是拿着蘸了盐的鸡蛋,就是端着加了糖的油饼,还有他最爱吃的花卷。可你舅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不对啊?这不像以前的他啊?我就不相信熟透的桃子猴会瞧不上?说来也巧,活该我和你舅爷会有这么一遭。谁知有次我去你舅爷家,他的衣服纽扣迟不掉早不掉偏偏那时候掉了。你说,我和他是不是真的有缘分?我当时正好身上带着针线,你不知道,我的心里热乎乎的,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于是我就帮他一针一线地钉了起来。这一钉不要紧,我做梦也没想到,我这一钉会把你舅爷的心给钉热。于是他就和我好上了。好上也好。多少有个依靠啊!可是你舅爷真是福分太浅,我和他在一起才八个月,他就扔下我一个人走了,可叫我以后怎么办啊……

  听说修大门的时候,你们吵架了?

  别提这事,提起来我的心上就添堵。你不知道,那天修大门的时候,那个死皮不要脸的女人又来了。我可不是左婶,不是谁想欺负就能欺负得了的。看到她,我就来气。可她太不知趣了,居然问你舅爷要什么“的确良”花衬衫,都过去两个十八年了!这不是纯心没事找事吗?我当时恨不得扒了她的皮。但毕竟你舅爷在,我多少得给点面子。于是我就说,你甭打什么狐狸的嗖主意,这里没有你的“的确良”!我只说了一句,就这一句,不痛不痒吧。可你舅爷好像把他的肉给剐了,他居然骂了句“贱货”。我是“贱货”还是她是“贱货”?到底谁是“贱货”?你舅爷也不想想,我对他有多好!他倒好,居然跑到小卖部喝酒去了。这不是找死吗?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舅爷走的时候就没说啥话吗?

  他能说啥话?即便想说话,他会对我说吗?你不知道,那天夜里,他的喉咙一直呼噜呼噜响,好像被鬼捏住了。我给他灌了点凉开水。他变得清醒了,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他应该有话说。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吓我一跳,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白将军,黑将军,去他妈的阎王殿,要死也要死在珍珠岛……

    美文精选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