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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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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2-01-30 20:39 阅读:次    作品点评
哈大嫂
文|张家生
 
前院金明媳妇叫菊花,比金明小的同辈年轻人不喊她金明嫂子或菊花嫂子,都喊她哈嫂,金明排行老大,又喊她哈大嫂。年轻小伙子喊她哈大嫂,一是她好笑,二是她一说话,每一句话前边都要带个“哈”字,三是她这个人有点“哈忽”。
哈大嫂家日子混得好。队里工分她没少治,一年三六十天,她都要出勤三百五十天,出的勤多,工分治的多,粮食自然也就分得多;家里养有猪、有羊、有鸡。猪每年卖上个两头,羊卖上两只或三只,鸡繁的鸡蛋吃不了,每年细算下来,也能卖上个大几十块钱。加上金明在公社当干部,每月三十几块的工资,一家的日子过得富溜溜的。处邻友舍,居家相互免不了中间有些借借拐拐的事。比如七他娘家里暂时没面了,拿个升子来借面,哈大嫂没接过七他娘递过来的升子,指着当堂东边靠墙小桌上的面盆,笑着说:
哈,自己挖去。(这个挖,指装)七他娘不好意思,说:
婶子,还是你自己挖吧。
哈大嫂又笑了:
哈,咱们谁跟谁哩。
说着从针线筐里摸出一双底子要纳,
我正做针线活呢,弄脏了,我还要洗手。
一般情况下,谁来借面,都是主家给挖。面不同于麦籽,豆籽,一升就是一升,面有虚虚的一升,实实的一升,实实的一升跟虚虚的一升出入可大了,实实的一升相当于虚虚的两升,甚至两升多。等了两天,七他娘磨了面,端了升面来还,哈大嫂看都不看:
哈,吃都吃了,还还?
有人来借钱,凡是来借钱的人,都没有空过手。有的借的钱额超出了哈大嫂家里的现金数,哈大嫂说:
哈,家里只有二十几块,你先拿着,剩下的,你等一下行不行?
借钱的人接过了这二十几块钱,虽然没借到自己所说的那个数,心想哈大嫂也够意思了。不够的数,想再借几家,对哈大嫂就不好意思再抱希望了。借钱的人走后,哈大嫂就舍急了:人家是有急事才来向咱借钱的,给的那二十几块钱不够事上用,事办不成问题就大了。总之哈大嫂为那向自己借钱的人想得多。金明工作忙,还得几天才能回来,家里手头也没有钱,她想起来了,前两天她回娘家,娘家刚卖了一头猪,可能那头猪钱还没用出去。第二天,哈大嫂起了个大早,赶到娘家,只说急着用俩钱,我拿去先用用。钱得手后,哈大嫂坐都没坐,立马转身回来,天才蒙蒙,敲开向她借钱那家人家的门:
哈,钱,你用吧。
那家人看哈大嫂风尘仆仆,头发上沾满了露水,穿的鞋也湿着,感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知道哈大嫂的为人,这钱肯定是哈大嫂不知向谁又转借的。留哈大嫂吃饭,哈大嫂说:
哈,不用。我回去还要给虎娃做饭呢。(虎娃是哈大嫂的儿子)
借钱的人借钱的时候,为了能借到钱,在给钱的人面前总是说,猪够秆了,卖了就还;有的说,知会了在外地工作的外甥,外甥回来,钱就会给还上。往往借钱借的急,还钱还的慢。那个时候,人们都从土里刨食,凭工分吃饭,凭工分分钱,工分又不值钱,一年到头,肚子混不圆,工分也拿不到钱。可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房子还得盖,儿媳还得接,孩子还得生,算算哪铺事不需要钱。借钱的人事出来了,为了能借到钱,不这样说能行吗!哈大嫂理解借钱的人这样说。凡是借出去的钱哈大嫂从来没向借钱的人要过,虽然他们的猪够秆卖了,在外地工作的外甥也回来了,他们的借的还没还。不还总有不还的原因,能还他们为啥不还呢?庆柱家娶儿媳借的钱,说的是烧的那一窑砖卖了就给,窑烧好了,砖卖了,没还;儿媳娶了,没还,儿媳生了孙子,钱还没还。庆柱家觉得不好意思,见了哈大嫂:
婶子,你看,你看,叫我没脸见你,事总是一河赶不了一河。要你真急着用钱,我往别处借借。
哈大嫂看着庆柱家那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小心翼翼赔着不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哈,侄媳,没有哩算了,我问你要过?我没事,你放心。
实际上,早先为庆柱家筹钱借娘家弟弟卖猪的钱,弟弟催了几次,哈大嫂也是借了东家补西家,这事哈大嫂一直没给庆柱家说。
 
几年前,住在村西头的老三家的借了十几块钱,当时也是说的借了会不长时间还上,可老三家实在是不走运,养了猪,猪死,养了羊,羊死。老三家是个实在人,说的是不长时间会把借的钱给还上,这个样子拿啥还。有心见了哈大嫂说说,说说当啥?当时你借了钱现在应该还钱。俗语说:有钱钱交待,没钱话交待。老三家觉得这样有点做作,她做不来。倘老远看见哈大嫂,她就有意躲开,哈大嫂也不怎么在意。几年了,哈大嫂把老三家借钱的事给忘了,哈大嫂这不是假忘,而是真忘,在脑子里忘得期期。这年除夕,放罢炮,吃罢饺子。老三和老三家来了。老三一手拎了一只鸡子,一手提了一罐黄酒,说是年下了,金明叔也在家,喝两杯。喝酒中才提到几年前借的那十几块。哈大嫂遍想,说老三家:
哈,你记错了,没有这回事。
老三家咬定有这回事,说来借钱的时候,哈大嫂正在灶屋里做饭,一听说老三家来了,烧火棍往锅底下一戳,就往堂屋去给老三家拿钱。老三家说的有鼻有眼,哈大嫂这才影影绰绰想起来,哈,可能有这回事。老三家一再道说:
花婶,真不好意思,没脸来见你。
哈大嫂笑了:
哈,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哈大嫂第二天又把那只鸡又还给了老三家。老三家日子过得不容易,鸡,哈大嫂吃不下去。
哈大嫂人长得好,农村老人们说的没包弹了。哈大嫂皮肤白,白得白里透红,红里又透白;中等个挑,在女人中间算是大个子,微胖。一身好穿着的哈大嫂走下婚车的那刻,把小李庄人们都看呆了,妈呀,莫不是天女下凡!树上的鸟儿不叫了,天上的云儿不飞了,哈大嫂的到来,仿佛周围的景物也变得光鲜起来,天格外高,空气格外新鲜,阳光格外温暖。温暖的阳光映在人们的脸上,豁了牙的老太太在笑,年轻人一脸的艳羡。看着眼前的这个美人,老里少里此时都想到了一种花,那就是牡丹花。牡丹花雍容、大方、清新。为新来的美人脸上搽没搽粉子和胭脂这个事,几个好事的年轻人争论了好些日子,大家都认为金明家脸上是搽了粉子和胭脂的,只有一个争辩道:
没搽。
大家问他:
你怎么知道没搽?
反正没搽就是没搽。
大家调侃他:
莫不是你俩有关系?
哪里话,之前见都没见过。
大家追问他:
你怎么知道她没搽?
被大家追问急了,争辩者才说出谜底:
你们没看见她的手多白,袖子里的手腕多白!
大家都为争辩者观察的细致所折服。不过大家都认为:
即是她长得再白,出嫁时也会在脸上搽点粉子胭脂什么的。对于这点争辩者没有再否认,说:
那也可能吧。
在小李庄,金明岁数小辈分大,与现在出生的小辈人能大上六七辈。跟金明平辈的没几个,还有几个叫叔的,剩下的都是叫爷的。辈数下上三辈四辈还好叫,叫爷或者老爷,大上五辈就应该叫老老爷;大上六辈,就,应叫老老老老爷。妈呀,真绕口,这个“老”字由一个变两个“老”字,再由两个“老”字变为三个或四个“老”字。人们也会省事,应该喊金明老老老爷,干脆喊成小爷,哈大嫂嫁过来后,小辈的人都喊她“花奶”。哈大嫂的名誉闯出去后,这些小辈的有意拉近与哈大嫂之间的关系,把这个“花”故意喊成“哈”,那就是“哈奶”。哈与花有些谐音,不注意听,听不出来。小辈人一个人喊“哈奶”,看哈大嫂不计较,又有许多人也喊“哈奶”,哈大嫂想着“哈奶”就“哈奶”吧,反正“花”吧“哈”吧,老子都是你们的奶。小辈人看把“花”变成了“哈”,哈大嫂不在乎,得寸进尺,又在后边那个“奶”字上打主意。有个应该叫哈大嫂老老老奶的一个小伙子,一次有意喊:哈嫂。把“奶”变成了“嫂”字,哈大嫂嫁过来时间不长,也弄不清楚与这些人的辈数关系,也就爽快的答应了。山里猴,引不得头,一个差了四五辈的人喊了“哈大嫂”,后边小辈数的人也都喊起了“哈大嫂”。哈都哈吧,谁叫自己好笑好哈。
哈大嫂家住在小李庄南边,门前有条东西向大路,村里人们上工收工,赶集上店都要从门前经过。哈大嫂勤快,不是在路边晒柴,就是给建在路边圈里的猪喂食。年轻的小伙子们路过,搭讪着也学着哈大嫂的口气和哈大嫂说话:
哈,哈大嫂喂猪。
哈大嫂抬起头看看这小伙子:
哈,上地去?
小伙子夸哈大嫂住的地方好,豁亮,通风;又夸哈大嫂猪养的好。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馋溜溜地把哈大嫂从头打量前脚,再从脚打量到头,在哈大嫂前胸凸起的部分盯得更长一些,想得更多一些。
哈大嫂一边给猪喂食,一边跟小伙子说话,没有注意到这些。小伙子东里西里,南里北里跟哈大嫂说了一阵话,临走时,哈大嫂问小伙子:
哈,你叫啥?以后见面有个招呼。
哈,叫啥,你想知道吗?
小伙子似乎想了一下说:
叫“换楼”。小伙子说完背着哈大嫂诡秘地笑了一下。
噢。哈,“换楼。换楼”我知道了,“换楼”以后没事来家坐。
“换楼”这个词本身没错,可在小李庄这个地方,给这个词赋上了新的含义。“换楼”就是指男女“那事”的意思,哈大嫂刚过来不久,对这里的情况不熟,对村里的人名也弄不清楚,那个小青年说他叫“换楼”,哈大嫂就真以为他叫“换楼”了。以后见了那小青年就叫“换楼”。饭前见了那小青年,哈大嫂问那小青年:
“换楼”吃饭了吗?
那小青年说:
没吃。
哈大嫂就热情邀请小青年:
“换楼”就在这吃。
小青年绷着要笑又不能笑的脸一本正经地说:
能在外边吃?
哈大嫂笑着说:
来,来,屋里“换楼”。
要是饭后见了那小青年,哈大嫂会说:
吃罢了“换楼”。
后来村里那些小青年见了哈大嫂,哈大嫂也会问:
哈,你叫个啥?
小青年们也如同前面那叫“换楼”的小青年说:
叫“换楼”。
哈大嫂纳闷了,怎么不大的小李庄,竟有恁些叫“换楼”的人?这里边一定有猫腻。时间长了哈大嫂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在噘自己的(这个噘当个骂)。有人故意拿前边出过的笑话调侃哈大嫂:
哈,哈大嫂,吃罢了“换楼”。
哈大嫂这时已经不是啥都不知道的哈大嫂了,笑着说:
吃罢了叫你翠芝跟你“换楼”。
有的没结婚,没结婚的说跟你嫂子“换楼”,没嫂子的,说跟你堂嫂“换楼”。谁说对谁个,说罢都“哈,哈”笑上一阵子。
哈大嫂有个叫狗娃的邻居,两家住的近,但两家没有什么交往。狗娃看来也是个实诚人,按辈数狗娃应叫哈大嫂奶奶的,也是能打着渣子说上笑话的,可狗娃从没和哈大嫂打过渣子说过笑话,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狗娃见了哈大嫂,好像老远有意躲着,真躲不开,总是腼腆地笑笑走开了。哈大嫂问过金明,原来金明的母亲和狗娃的母亲为不大个事叮了几嘴,后来两家的人就不搭腔了,谁见了谁就木着脸子走过去。哈大嫂觉得好笑。这天,狗娃搐搐近近朝哈大嫂院内观望。哈大嫂看见了问:
狗娃,有事?
狗娃说:
花奶。狗娃没喊“哈奶”。俺屋里芝她妈的事到跟了,我想请你……
哈大嫂在娘家学过接生,有文化,学得也好,技朮也高。嫁过来后,小李庄接生的是个媳妇,哈大嫂也不愿显手,只是遇到疑难问题的时候,是那位接生的媳妇请她帮手。这个媳妇往县城培训学习去了,听说得个二十几天,狗娃屋里就是这两天的事,狗娃没法,只好腆着脸来请哈大嫂了。哈大嫂说:
哈,我知道了,就这两天吧?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不过来,我还要过去问问你呢。
狗娃心里一热一热的想说过去的事,哈大嫂说:
哈,啥都不说了,你回去吧。这两天我哪儿都不去,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狗娃叫哈大嫂的第二天五更鼓,狗娃媳妇产了,这回狗娃媳妇产的是个龙凤胎,要是那个接生的媳妇在家的话,也要请哈大嫂过去帮手。狗娃的娘觉得很不好意思,老泪纵横,说:
花婶,叫你陪着熬夜受罪。
哈大嫂哈哈大笑起来,说:
我高兴都高兴不及呢。
指着襁褓中的两个婴儿:
你看,他们都长得多好!咱们老李家又添人丁啦!
 
生活中,哈大嫂不是对啥事都“哈忽”的。哈大嫂的儿子虎子,长得好,上学学习也好,从小学上到初中、再从初中上到高中,没留过班,学习成绩都是班里前几名。虎子上高二将要结业那年,虎子要好的同桌,要虎子顶替一个高三学习不太好的同学考试。两天假期,一放学,虎子就急着要回家,同桌同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
失啥急,上街转转,放假了,应该放松放松。
虎子想,上学也确实够累了,同桌说转转就转转。谁知同桌上街,把虎子领到一个高级酒店里去了。虎子说:
弄啥哩,要吃饭,咱们到街边小摊上吃碗就是。
说着就要走。话说不及,那个上高三的同学从酒店里出来,热情拉着虎子到里边坐。在同桌和那高三同学极力邀请下,虎子才勉强走了进去。高三那个同学事前已准备好了酒席,菜是虎子没吃过的菜,酒是虎子没见过的酒,虎子菜吃了点,酒只喝了一杯。虎子平时就不喝酒,这一杯酒下肚,好像在肚里点了一堆火,烧得浑身上下都是热的,脸也红堂堂的。菜不是白吃的,酒也不是白喝的。最后,同桌和那位高三同学摊牌了,高考期间,要虎子顶那个高三同学替下考。虎子瞪大眼晴:
那能行!
同桌和那位高三同学显得很轻松,说:
没事。这号事多了。同桌和那个高三同学举了往年顶考的例子,最后不都过去了。关键时刻见真情,打这,咱们都是朋友了,你以后有什么事,你只要吱一声,朋友决不说二话。
虎子说:
你们这样说,不怕一万,单怕万一,那万一要被查出来咋办!?
那位高三同学拍着胸脯说:
我说没事就没事。真出事了,我会给你摆平。
那位高三同学说他的表叔在市教育局,舅舅在省教育厅。
半推半就中,同桌和那位高三同学拉虎子照了相。
虎子本该当天下午回到家,耽误到第二上午才赶到家。哈大嫂问虎子:
那咋才回来?
虎子支支吾吾不能自圆其说。哈大嫂觉得有问题,再三追问虎子,虎子看瞒不过去,才把要替考的事说了。哈大嫂一听,头一下子懵大了,问虎子:
吃人家了没有?拿人家了没有?
虎子说:
夜晌午他们请我到食堂里吃了一顿饭。
哈大嫂生气了:
一顿饭你就把自己给卖了!你知不知道替考是犯罪违法行为!要是都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公平竟争可言!好的不学,光学坏的!
数落罢,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要虎子把那顿饭钱还给那个学生。哈大嫂是个急性子人,要虎子马上到学校告知那个学生,这个事不行,我们不能做犯罪违法的事!
虎子不好意思,犹豫着。哈大嫂说:
你不去我,我给你们班主任说。高考时间,你也别想离开我一步。
虎子拿着钱又返回学校去了。高考期间,哈大嫂一直没让虎子离开自己半步。
星期天,金明回到家,哈大嫂说到虎子给人替考的事,连金明一把连子也给埋怨上了,说:
你们老里少里都叫我不放心!
哈大嫂说的老里指金明,少里指虎子了。
那么哈大嫂说的对金明不放心的事是什么呢?
金明在公社抓共青团这一块,任他们这个公社的团委书记。公社下辖十五六个生产大队,每个大队都有个负责抓团工作的,叫共青团支部书记。共青团是青年人的组织,担任共青团支部书记的当然都是些年轻人。这十五六个大队团支部书记,女的就占了十来个,可以说,金明抓这个工作,就是抓女人的工作,就是在女人堆里混。其中东阳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崔玉丽,长得格外出众。两条乌黑的头发辫子在屁股后一甩,朝你投来淡淡的一笑,叫你不动心也动心。这个姑娘泼辣、大方,工作积极,也能干。哈大嫂有一回上镇上赶集,家里有点事找金明商量,在金明办公室见过这个姑娘。哈大嫂在背后提醒过金明:
哈,金明,(哈大嫂与金明之间都直呼名字)。你要注意。
没前没后的哈大嫂要金明注意什么?
金明问:
你要我注意什么?
哈大嫂直视着金明的眼晴,说:
哈,你看着我。
哈大嫂叫金明看着她,金明就看着她,哈大嫂看金明的眼睛没有避回她的意思,说:
哈,给你提个醒,看别的女人不能跟看我一样不转圈。
金明知道哈大嫂的意思了,心里有点气,但脸上笑着,说:
是我的女人也没有眼瞅的不转圈,还说别的女人。
哈大嫂说:
哪可不一定。家花不香野花香。你们在外干工作的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搂着这个,还想着那个。
金明见哈大嫂这样说自己,拍着胸脯证明自己:
我是那号人吗?我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铸成的,能经得起一切考验。
哈大嫂撇撇嘴笑了:
共产党员犯错误的还少,前两任公社书记是咋下台的?
金明说:
我跟他们不一样。
哈大嫂说:
我没看出你跟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临了,哈大嫂交代金明:
心往工作上想,劲往工作上使就好了。
金明说:
班长,这你放心好了,我会照你的指示办。
说起来金明和哈大嫂他俩是上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上学时哈大嫂叫鲁菊花,鲁菊花是他们这个班的班长。鲁菊花长得好,班里班外多少男同学都向鲁菊花投过眉眼,其中金明也没例外。菊花不经意地朝大家一笑,金明都想着鲁菊花是朝他笑的,能叫金明魂不守舍好几天,,睡梦里都想着菊花对他的那一笑。那时鲁菊花对他们一个都没冷中,菊花想的是上了初中上高中,上了高中上大学,大学毕业了当干部。谁知初中上了半拉,父亲得病死了,母亲忧虑过重,不长时间也跟着父亲走了,菊花学也上不成了,回家后,只好跟着哥嫂子过生活。金明上了初中又上高中,高中毕业后紧跟着参加了“四清”工作队,在“四清”期间转了正,成了一名吃国家粮,拿国家钱的国家干部。金明念念不忘菊花,打听到菊花还没出嫁,就托媒人玉成了这门亲事。菊花嫁过来后,金明还把菊花称作班长。在这个家庭,菊花还真是个能说能做的班长。
那个叫崔玉丽的共青团工作干得好,金明极力向党组织推荐,很快,崔玉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一名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员。
一次金明在家里,把铺在鞋里的鞋垫拿出来晾,哈大嫂看见了,问:
哈,谁给你做的鞋底?
金明说:
玉丽。
哈大嫂拿过鞋垫正看看反看看,说:
哈,啧啧,玉丽人长得好,针线活也做的好。
又问:
玉丽给别人做了没有?
金明说:
我是她的入党介绍人,给我做了双鞋垫表示表示感谢,看你想到哪去了。
金明不敢对视哈大嫂看他的目光,说话的声音也怯怯的。
做双鞋垫也说得过去,只怕做着做着……哈大嫂没往下说做着做着怎么着。
 
冬天来了,金明有好几天没回家。这天他回家,他把要换洗的衣服装在黄挂包里拿回来要哈大嫂给他洗。走到半道,他想起了脖子上围的大围巾,这条藏青色的大围巾是玉丽给他系的,这要围上回去,哈大嫂看见了,免不了又要盘根问底。金明从脖子上解下大围巾,塞进黄挂包脏衣服底下。刚进门,看虎子从县城放学也回来了,高兴极了,忘记了装在黄挂包里的大围巾,把黄挂包随意放在一边的椅子上,说里边是换下来的脏衣裳。虎子在县城上学,几个星期回来一次,父子们多天没见,当父亲的金明不免问问这问问那。吃罢喝罢,洗洗脚就要上床睡觉,哈大嫂手里提着那条大围巾,问:
这围巾是不是也是玉丽给你系的?
金明想辩都辩不过来,想说买的,街上没卖的这种系的围巾,只好吞吞吐吐地说:
玉丽给系的。
哈大嫂说:
男女授受不亲,只怕把你们都系到一起了。金明,我丑话已经给你说了,我有预感,我只怕你们会出问题。
金明说:
你放心。
说完金明便倒头就睡。金明哪睡得着,心里驴踢的一样,他想着玉丽日以渐大的肚子,能瞒过初一,岂能瞒过十五。他反翻翻复复地想过,又不知怎么办好。哈大嫂也相当的敏感,前二年金明回来,小别如新婚,他对“那事”迫不及待,似乎他永远都那么精神,哈大嫂都觉得有点厌烦了,金明还不感到满足;这二年来,他没有那么精神了,对“那事”好像是应景式的敷衍一下,便自个倒头睡下了,一夜都没什么动静。这些哈大嫂只是在心里默摸着,不能说出口。想归想,哈大嫂还只把金明往好处想。但愿事实跟金明说的;哈大嫂还想,可能在公社的事太多,金明肩上的担子重,工作太劳累了。哈大嫂对金明是了解的,他们在一个班的那段时间,金明腼腆,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这个星期天,金明天老黑老黑了才到家。搁往常,下午不到四点就回来了。金明蔫蔫的样子,哈大嫂一眼就看出来了,问:
哈,有啥不高兴的事?
金明说:
没有。
没有不高兴的事咋是你那个熊样?
问急了金明只得把底抖出来:
那个女人只找我。
哪个女人找你?
有谁,还不是那个叫崔玉丽的女人。
崔玉丽找你干啥?
金明没回答哈大嫂的问话,自言自语地说:
真是个惹皮沾。
这话刚说出口,觉得自己说漏了嘴,收又没无法收回来。
你沾她啥子了?哈大嫂追问,实际心里己经清楚了。
又问:
你沾她几次?
金明没说沾她几次,只说:
不知道她跟谁的,现在咬住非说是我的。
那女人为啥不找别人,现在非找你?还说你没沾过她。
哈大嫂头一轰一轰的,她得把事弄清楚再说。
又问:
现在那女人在哪?
在我寝室里。
金明的寝室在公社大院的东北角的一个小院里,四间瓦房对面,有寝室有厨房。原来是一个公社主要干部家属住的地方,那个干部家属得了传染病死在那个小院,后来那个干部调走了,人们都隔应,那个小院就闲置起来。大前年,公社给所在人员分房,分来分去,人多房少,把那个小院也加上,小院分给谁谁不要,眼看领导们下不来台,金明要求自己住那个小院。给领导的危解了,书记在他们干部会上还表扬了金明。房子几年没住,里边脏得不得了,领导要派人帮助金明打扫拾掇,金明说:
不用了,我瞅空拾掇。
哈大嫂说金明:
你做得对。
哈大嫂家里没什么大事,交待住在不远的公公婆婆,招呼着家里养的张嘴的,跟着金明到公社,叫金明你忙你的工作,小院我拾掇。哈大嫂忙了两天才把小院拾掇个眉目。灰呀,砖呀,柴呀,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后角门运出去,在旁边堆了一大堆。这个后角门能开,一般不轻易开,常常从里边紧锁着,掌管后角门钥匙的是住在这小院的主人。小院不拾掇不像样,一拾掇出来挺好。哈大嫂还在那小院屋里陪着金明住了两天。哈大嫂说:
金明,这里僻静,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哈大嫂又说:
不过这又是个……
哈大嫂望着金明没说不过后面的意思。
金明解意,接口说:
这又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哈大嫂说:
你明白就好。
金明说:
现在的娇就在我怀里,我还想什么娇。
只怕你嘴上说一套,心里又想一套,你们男人们哪个敢见腥!?
看你说里,说着说又说到茄窠里去了。
好,好,我不说了,但愿你不是那样的人。
哈大嫂耐着心里的火气又问:
那女人现在是个啥样?
听她说已经八九个月了。
那女人现在找你要你怎样?
她要我领她到医院流产。
那她到你屋里别人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她从后角门进来的。
事处到这了,你准备咋办?
金明头低着没吭气。
哈大嫂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给一个女人肚子搞大,在那个年代里,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作风问题,还是一个人的政治问题。什么事一上纲上线拉到政治层面,算你妥了,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开除公职。一想到开除公职,哈大嫂出了一身冷汗,你个李金明呀李金明,我鲁菊花一次二次给你敲警钟,你却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自己不检点,这不事出来了。你出事,也就是这个家庭出事,我鲁菊花出事,给咱的孩子带灾。越想越气,火从心头起,怒从胆边升,抬手给金明狠狠扇了两耳光。狗怕夹尾,人怕没理,金明捂着被打得火刺刺的脸没敢吱声。活该!当时下头一时快活,没想到今天上头受罪。哈大嫂打罢,但打了金明也不能把事解决了?她省了省劲,要金明把外边的拉车号好,自己要去见见那崔玉丽。出门走出了十几步,又拐回来交代金明:
拉车捞上,屋里两双新被子放在车上,跟在我后面,我进到屋里,啥时候听见我咳嗽,你再进去。
此时的金明没了一点主意,哈大嫂咋说他咋听。金明相信哈大嫂的办事能力。
七八里地,不长时间就到了,哈大嫂也是从后角门进去的,要金明在外边等着。
金明在外边等了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听见哈大嫂咳嗽了一声,金明正要往屋里进,见哈大嫂手挽着崔玉丽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了,跨门槛的时候,哈大嫂提醒崔玉丽:
哈,丽妹,小心门槛。
黑影里,哈大嫂喝斥金明:
还不快过来搀上,黑灯瞎火的,摔住丽妹!
哈大嫂要崔玉丽躺在车上,又用大被子盖在崔玉丽身上,生怕崔玉丽碰住哪点摔着哪点。
崔玉丽住在哈大嫂家,哈大嫂要金明还上他的班,家里事全交给她了。哈大嫂变着法子要崔玉丽吃好喝好,想吃酸的做酸的,想吃甜的做甜的。晚上崔玉丽睡在大床上,哈大嫂搬个马扎床睡在一边。崔玉丽一有动静,哈大嫂马上就起来,解手了,慢慢扶崔玉丽下来,喝茶了倒茶,能喝了才端给崔玉丽喝。崔玉丽在哈大嫂的精心呵护下,受宠若惊,感动得流下了热泪。崔玉丽喊哈大嫂叫姐姐,哈大嫂喊崔玉丽叫丽妹,后来崔玉丽提意,她们两个干脆拜成个干姊妹。崔玉丽真诚地说:
姐姐,我错了。看为我给你累的!
哈大嫂说:
别说了,谁没个错,错了改了就好。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都朝前看。
一个多月后,崔玉丽产下一个婴儿,哈大嫂亲自接的生。婴儿白白胖胖的,哈大嫂左看看,右看看,和她的虎子生下来一模一样。跟崔玉丽商量,孩子无辜,应该撇下来。撇下来也是个问题,牵扯到抚养问题名分问题。婴儿抚养一个月后,征得崔玉丽同意,哈大嫂抱给了一个远方的亲戚家。哈大嫂没看错,这孩子后来跟虎子长得一样高,一样白,一样聪明,考上了大学,现在正在读研究生。这都是闲话。崔玉丽在哈大嫂住了两个多月后,姊妹两个才洒泪相别。崔玉丽的婚事也是哈大嫂说合的,说给在外工作的一个年轻人。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哈大嫂老了,金明也退休了,虎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成了家立了业。老两口城里也住过,多数时间都闲居在家。哈大嫂还是在路边住着,房子变成了楼房,砖院墙,砖门楼。门楼宽大,虎子从城里回来,小汽车都能开进去。门楼两边有些空地,空地上种上了菜,菜水不缺肥不缺,长得旺势。哈大嫂猪不养了,羊也不养了,养了十几只鸡,老两口每天都在鸡子“疙嗒”声度过。鸡子繁的鸡蛋吃不了,每年还腌了不少咸鸡蛋。兴致来了,哈大嫂与金明在门楼下下下跳棋,打打扑克。小辈们从门前走过,看见哈大嫂、金明老两口这样悠闲,学着哈大嫂的口吻搭讪道:
哈,哈大嫂看你们真快活!
人们习惯把哈大嫂放在前头,看见金明也在场,才在“哈大嫂”后边加了个“你们”,这个“你们”包括金明也在里头。哈大嫂抬起头笑着说:
哈,你们几个。来坐。
金明也笑着说:坐会儿。
不坐。我们还有事。
看门楼两边的菜长得好,小辈们称赞哈大嫂:
哈,哈大嫂真勤快,看你这菜长哩!
哈大嫂指着坐在对面坐的金明,说:
哈,你小爷退休了勤快,都是他拾掇的。
小辈们笑着走开了,走了一截路,回头看看还在下棋的哈大嫂和金明,其中一个调皮地小声说:
哈,金明没退休也“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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