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精选网(www.meiwenjx.com),倾力打造互联网精彩美文阅读网站!
我要投稿
当前位置: > 唯美散文 > 名家散文 > 正文

曹寇:我的小狗没了

网友推荐的空间 作者:网友推荐 [我的文集]   在会员中心“我的主页”查看我的最新动态   我要投稿
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1-04-16 19:49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早上,我像平时一样六点钟醒来,躺床上抽一支烟,然后洗脸刷牙,这时候(有时早点有时迟点)我家的小狗也像平时一样上楼来踢踢踏踏踩着地板在二楼各房间寻找(我和我老婆),找到后,对我叫唤一顿,剧烈扭动一番,矫情点说,这是它以示“早上好”。洗漱完毕,我下楼,到厨房吃早饭,小狗此时躺在大铁灶后面它的窝里,又冲我摇了摇尾巴。不知道是长期不喂,还是早饭没什么它想吃的(无非稀饭或粥),人吃早饭它从来不闻不问。按我妈的说法,狗自古就没有早饭。天气很好,吃早饭的时候我想,是吃完后去钓会儿鱼呢,还是接着昨天写手中的东西?正想着,院门外路上有异常的声音。我端着碗出去,我妈在跟生产队长说话。队长说,他老远看到一个骑电瓶车的穿着也不错的小年轻,在我家大门附近丢了什么东西,我家小狗吃了,就倒了,然后他拎上我家的小狗就走了。我妈则不愿相信地表示,她刚刚打开院门,只是到河边搓两个抹布,就这么点功夫,小狗就死了就被人带走了?我想的则是,电瓶车最高速度不过50码,我立即骑上我的电瓶车去追是不是能追到?考虑到我们生产队仅几百米长,而在村口有好几条不同方向的岔路,于是感到极其绝望。我还看了眼盗狗贼丢在地上的东西,几根鸭骨头那样的玩意,里面有一撮白色粉末。队长很肯定地说,这叫“三步倒”,也就是狗吃了,走三步就倒。老实说,这种毒狗之药的命名多少有点趣味,或者文学性,但我确实没有心情。我端着碗回到厨房,剩下的半碗粥是没法吃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重新上楼,泡茶,然后打开电脑。我看自己昨天写的,看不进去。我站起来,通过窗户看了眼马路。我妈还站在那儿,跟二婶在复述这件事。我又坐了下来。
2018年,我和我哥在自家的宅基地上分别盖了一栋楼。宅基地作为父祖留下来的遗产,我觉得就这么荒废有点可惜。另外,我听说浦仪公路二期工程或许会穿过我们的村子,盖点房子以备拆迁,也不会吃太大的亏后太大的悔。所以说,我的二层小楼是相当简单的,所费不多。房子盖好后,购置家具和生活用品,我们就算在农村也有了一个五脏俱全的家。至于已经住了近二十年的位于市区的家,我一动没动。我不知道自己使用“搬回农村”这四个字是否准确,反正之后的情形是,如果城里有事,我就住在市区,但更多时候是住在农村。我越来越喜欢住在自己画图(也就是一张画几个线条的A4纸),自己“设计”的房子里,有院子,劈柴,搬砖,种菜,种树,养花,挖点蚯蚓找个没人承包的沟汊钓几条小鱼。然后就是当年九月份,我大姐夫给我们送来一条两三个月的小狗。小狗的母亲是一条日本柴犬,父亲不知。总之它看着挺精神的。第一天,他可能想念自己的母亲,半夜跑了。姐夫是开车带它来的,一路上没有它的尿,可能是找不到原先的家,只好第二天又自己回来了。从此,它就是我家的狗了。
很多年前,在我的所谓童年时代,我家也养过好几条狗,都有名字。但我现在四十多岁了,我不想给它起名字,起名字在我看来是一件多余的事。这几年很多来玩的朋友也会问,你家小狗叫什么名字啊。我就说,叫小狗。对比于邻居家大大小小各种由宠物狗而来的杂毛狗,我们的小狗干净整洁,长相标致,按我老婆的话说,是“临江五队第一帅”。朋友们似乎都喜欢我家的小狗,他们逗它玩,它很紧张,龇牙咧嘴。不过它不咬人,就算陌生人进了院子,它最大的反应也无非是用嘴咬住别人的鞋后跟。
我们的小狗如下几个特征给村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对人的依赖。家里不能没人,尤其我妈。如果老太太出门了,把它反锁在院子里,它会发出某种特有的哀鸣。直到老太太回来了。
二、也就是喜欢跟着人跑。我妈出去串门,它跟着。我出去,它跟着我的电瓶车跑。我去超市买东西,它跟着。我去学校找人聊天,它在校园内跑来跑去。以至于我到饭馆跟人吃饭,它也跟上,饭局整个过程中,始终萦绕在我的脚边。晚上睡觉,如果不关正房的房门(我们指定它睡在厨房大铁灶后面),它也要冬凑暖气,夏享空调。总之,只要不阻止它,它总要睡在我们的鼾声半径之内。
三、对家人的热情。包括我的兄嫂姐姐姐夫外甥侄子。它能听出家人车辆碾压马路的声音,它能三百米远认出我来。它疯狂地从门前向我们奔跑,叫唤、扭动、跳跃,趴上车身、人身,从来也不担心自己爪子有多脏我们的裤子有多新。我和我妈坐在家里,听到它此类的叫声,就知道兄嫂姐姐姐夫外甥侄子,总有家里至亲回来了。2019年,我老婆在美国访学一年,回来的时候,它仅愣了一下,然后就欢天喜地了起来。与此相反或有关,一墙之隔的二婶,每天上门数趟来找我妈闲聊,它仍然每次都叫,警叫的叫。
四、因为热衷于跟人跑,它必然会侵犯路上其他人家狗的领地。所以在同类中,它极不受欢迎。所到之处,都是群狗狂吠,群起而攻。它的体型不大,胆子也极小(尤其害怕鞭炮声),它不是群狗的对手。好在它灵活,擅长夹尾而逃。受过几次伤,但都不重。
天冷的时候,冬天,一般是盗狗贼出没的季节。因为所谓的中国人民,认为秋冬季节是进补之际,狗肉火锅,不亦宜乎。这一点我是有经验的。我童年时代的狗,好几条都是这个季节消失的。果然,有一年冬天,它好几天都没有回来。我老婆认为都怪我每次钓鱼带着它,所以我骑着电瓶车带着老婆找了所有我钓过鱼的地方,没有,我们基本已经确定它没了。结果有一天生产队的一个人告诉我们,他在村部看到一条狗跟我家的狗很像。跑去一看,果然是它。村部有食堂,有残羹剩饭,养活了一大批流浪狗。它跟这些流浪狗混在一起,忘了回家,或者萌生了做流浪狗的念头?不过,回家之后也便再没去了。至于交配季节,它更是早出晚归,肋骨根根,瘦了一大圈。有一次,我一个刚刚失去狗的朋友给过我一根狗链,他叫我把它拴起来。我试了。它瑟瑟发抖的样子,它的惊恐和无助让我难过。立即放了。不自由毋宁死,具体到小狗,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我宁愿被人剥皮吃肉也不想你把我拴在院子里。我二爷也多次说过,你家小狗活不到明年春天。指的也是在交配期和冬季是乡村狗类的杀戮日。可谁能想到呢,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芭蕉也抽出了叶子,菜薹一片金黄,在如此春光明媚的早晨,我的小狗会难逃厄运。
虽然我从来不吃狗肉,但我理解中国人吃狗肉的习俗。因为我们既然能吃猪肉牛肉和羊肉,既然我能通过钓,杀掉吃掉那些可怜的鲫鱼,为什么就不能吃狗肉?你确实拿不出过硬的逻辑来。我也不想上纲上线,诸如我们还曾经(也未尝不会重复)是个易子而食的民族,诸如世界的本质就是无情和残酷的等等。我只是确实非常难过,彻夜难眠。这个盗狗贼完全不知道小狗对我们多重要。它是我们家庭的一员。为了它,我妈已经两年没有到市区的家了。因为它,我儿子在内蒙刚满月就坐火车回来了,仅仅是我想让我家的小狗知道家里又有了一个人口。他不知道,他很得意,他又挣了点钱。他训练有素,没有人会逮到他,逮到又能怎样?他也上有老下有小啊。天哪。
    美文精选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