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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行车陪伴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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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0-12-04 19:06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有自行车陪伴的岁月
 
 
近几年,农村老家从砖房改建楼房正流行的起劲儿,当母亲突然表示要跟上潮流的时候,一家人都没表示反对。
 
坚实的房屋在推推倒之前,旧家档自然要先捯饬到邻居家暂放起来,而那些破烂儿则必须集中起来货卖掉,尽管母亲这也舍不得,那个也有用。
 
“这辆自行车还是留下吧。”
 
“行,那就留着吧。”
 
母亲没有反对,她知道我有恋旧的习惯。
 
 
 
这辆车子已有四十个年头,永久牌的,早就不中骑了,静静的斜倚在墙角之下,任由山药的藤蔓爬满一身,安享日出日落的轮回,轮胎早经干瘪而开裂,铃铛上的铁帽不知去了哪里,链条与辐条都长了满满的红锈,往白了说,只一幅架子了。留下它,我有理由:是它成就了我骑车的本领,并在心底注入一份对后来所用过的每一辆车子不舍的情感。
 
自行车最初一眼,从白色的银幕上得来,儿时的村庄是破旧的村庄,庄户人家低矮消瘦的土墙甚至没有像样的门,多用细木棍儿摽成的栅栏,即便这样的光景中,文艺也还是有的,除了自编自演的样板戏,再有就是周游列村的露天电影了,虽然仅单调的黑白色,影像还算清晰的,影布上骑自行车的多是汉奸,黑礼帽,黑大褂,黑布条系了黑裤管,二把盒子斜挎在流水腚上,蚂蚱腿儿将车子蹬得荒郎朗响,一看就不是好玩意儿,游击队员也偶有骑车的镜头,形象都是高大上,二者对比非常明显。
 
据说,我很小的时候,村上仅两辆自行车,一辆属大队部,一辆是给村里代销点进货用,东西便宜的很,还没有“假货”这个名词,茅台两块钱一瓶。我年少多病,不住日的咳得心口疼,外加迎风流泪,黑瘦孱弱像只病猫,父亲常无奈借了代销点里的自行车带我去县城医院里瞧病,那条柏油路,时称 “官道”或“官路”,黑硬而长,两旁高大的垂杨渐远渐近,直挤成一个黑点。这条“管道”虽人少车稀但并不寂寞,绿色的汽车鸣着长笛风一般驰过,胶皮轮的马车也呱嗒呱嗒的在上面走,车上是瓜菜、沙土,甚至还有氨水的皮囊等。脚夫也还有,推独轮车,拉地排车,独轮车会吱哇哇的响,地排车上都插着棉布的风帆,走起来相对省力些。医院的味道熟悉且难闻,药是那般苦,针是那般疼,至今都是心惊肉跳的记忆。
 
 
 
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日子是清苦的,很多东西都 称“洋”,火柴谓之洋火,煤油谓之洋油,香烟谓之洋烟,化纤布谓之洋布,缝纫机谓之洋机子,自行车谓之洋车等,且什么都在计划之内,买什么都凭票,比如布票、粮票、柴油票,缝纫机和自行车是大件,更非票而不得买,也不容易搞到。可自行车实在是太有用了,直梁上可以坐小孩,后座上可以坐大人,车梁上缝制的布褡裢可以放东西,后座安放一个白蜡编制的裤裆篓子可以放进三二百斤的重物,还有借一块手表骑一辆自行车去相亲,成功率要高的得多:抬抬手腕就知道啥时辰,说明小伙子不傻,骑在两个轮子的车上居然不倒,证明小伙子不是废物。再说这东西就是跑得快,相传村上先前有个人外号“三老兔”,年轻时疾走得快,撒开两腿,势如奔马,能追上兔子一脚踢死,其外号也由此得来,后来上了年纪,说要在官道上人车赛跑,自己未必是对手。
 
后来我们和一家邻居合伙买了一辆自行车,永久牌,黑漆漆车身铮亮,亮闪闪车把耀眼,拇指推一下铃铛的把钮,铛啷啷脆生生响亮,离近了,油漆的臭味香得很享受,这辆车子从一问世,就同它的名字一样,注定了辛苦勤劳的一生:东家借、西家用,可以进城瞧病,还能相媒娶亲,阳关道上疾驰,泥泞路里苦行,实在是辛劳的可以。因经常有人来借,我也多了不知哪来的荣光。再后来,嫁姑娘的时候,自行车便成了嫁妆中的一部分,乡里人娶亲,有抢早的习俗,黑蒙蒙中浩浩荡荡的来,黑魆魆中熙熙攘攘的去。新媳妇坐在马车上的拱棚里先行,马脖子下富有节奏的銮铃声传向将明的夜空,将一群热气腾腾抬嫁妆的壮汉远远的扔在后边。嫁妆规定只能用扁担吱吱呀呀的抬,柜子、橱子、被子、盆架等,对,还有自行车,娘家人早把轮胎的气给放个一干二净,既不准推,更不能骑,只得扁担穿了,抬在肩膀上,一拉溜前呼后拥,吆吆喝喝,扬起一路烟尘,拉风的架势,一点不输今天的宝马车队。
 
 
 
这辆车子与我的大用途,是用它学会了骑行的本事。虽然生活清苦,但孩子们的快乐却一点不比现在差:我们能自己制造很多玩具,玩很多种已失传的游戏,自己动手找食吃,小小年纪就割草喂羊分担家庭的责任,所以我始终认为那个年代的孩子比现在更能吃苦,更聪明,更懂事,更有责任与担当,尽管与小儿子聊起这些的时候,他总是双手如飞按动手机上的游戏键盘,从眼镜片中撇过一丝不屑的余光。在些骄傲中,有一件事是不敢恭维的,就是骑自行车,现在的娃娃们,仿佛给一辆自行车,骑上就走了,相比当年狼狈的我们,确是潇洒得远。那时学会骑自行车,是不服输的愿望,是想要昂头走路就绕不过去的坎,但也确是一道难题。
 
学骑车的季节,从深秋至初春,因为没有了下田割草帮工的任务,地点多在打麦场,麦场地面硬实宽阔无障碍,只有三五个硕大的麦秸垛矗立在场地边缘,或方或圆,太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对于孩子们这种学习诉求,大人们往往半推半就不怎么支持,总怕将车子摔坏,怪心疼的,我的办法是在家门口死等,看邻居来送借出的车子时,便一把拦截过来,斜斜歪歪的推到麦场去。
 
学骑车的孩子很多,都在场地上杂乱着,车子高大沉重,弯梁车还没有出现,都有一根横直的前梁,一般先学右脚跨,就是将右脚放在左侧的脚蹬上,双手握把,左脚蹬地,能脚不沾地的向前行进不倒算成功,然后再学左脚跨,更难一些,就是左脚放在左侧的脚蹬上,右脚镫地,车子前行不倒,这时就可以将右脚提起来,从横梁下斜伸在右侧的脚镫上,向后蹬一下,再向前蹬一下,车子只要歪歪扭扭不倒下,就非常的不错了,虽然样子很难看,心里已满满都是兴奋了。这两种基本功练成后,就可以用右脚跨,然后将左脚蹬在中轴上,再把右腿从后边漫过车座,在上面骑行,称为“漫腿上”,也可以用左脚跨直接将右脚漫过车座,但车高人矮,从后面漫过去不是易事,便改为从前梁上将腿越过,称为“掏腿上”,由于大家的熟练程度不同,高矮不同,各种情形都有,自己单练的有,让人从后边扶着帮忙的有,倒地的有,碰撞的有,得意忘形的有,吓得哇哇大叫的也有,这一场喧嚣杂乱的场面,恰成了萧瑟寒冬中最热清洋溢的风景。
 
 
 
孩子们个矮腿短,只能在骑在车梁上而不是骑在车座上行进,当我终于可以在车梁上骑行时,兴奋自不必说,呼呼呼绕圈疾行,因为慢下来就会歪倒的,但不知所措的事情终究要来,怎么停下来呢?怎么停下来呢?索性撞他娘的麦秸垛吧,就它还软和些,于是 “咣”……
 
从场上回家的时候,天已擦黑,这时候已经觉得很能小儿了,骑在车上哼起小歌儿来,猛眼见前边十字路中心两个女孩正坐在地上前仰后合的纳石子儿玩,该是走左侧呢,还是走右侧呢,答案尚未确定,车子已经上到女孩的后背上,怯生生的从地上爬起来,不知该怎么言语,那女孩比自己高大的多,素日口齿相当了得,还好,仅是两句“你看你这个小孩儿”轻声的埋怨,我如释重负,推起车子一路歪斜逃走了。晚上要睡觉了,糟糕,大腿内侧磨得个血肉模糊,粘在棉裤的里子上,边脱边龇牙咧嘴咝咝着吸冷气,两条黑瘦的小腿儿柯柯杈杈了好几天。
 
当年驰名的牌子有三个,永久、飞鸽和大金鹿,大金鹿很另类,车把为羊角形,高大笨重,负重是其强项,而且个性鲜明,即将脚镫子向后蹬下去时,车子就会急刹车,不了解这项功能的,人仰车翻再正常不过了,故对于小孩子来说,不怎么受欢迎的。
年纪渐渐大起来,个子慢慢高起来,骑行的路程也越来越去远。第一次远行是一人骑车去姥姥家送个什么信儿,正是春日好天气,杨树叶子呼啦啦拍着手,槐花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无边的麦子起伏成绿色的海洋。路上不怎么见人,便一会儿左手脱把,一会儿右手脱把,一会儿把双脚都放在横梁上,可着劲儿嘚瑟,眼见得小路越来越窄,猛可里迎面一辆车子骑过来,黑魆魆精壮的女孩子,惊恐的要擦身而过却没得,被一拳怼在腰眼里,轰然倒地,还没从尘埃里站起来,女孩的道歉已经开始了“俺没有碰过架,碰得不好,碰得不好”,论个头,论力量,明显不是人家对手,当她用双腿夹住了车轮,两磅一较力将歪斜的车把正过来时,回说一句“没事走吧”,继续落荒前行了。谁知祸不单行,穿过一个小村头时,一只惊恐的芦花母鸡从胡同口飞窜而出,一头撞在车轮下,纷飞的轻羽散飞在血迹旁边,后边追逐爱情而来的的骚鸡公一看事不方头,扭头飞过一段矮墙登时逃走了,瞪大眼睛四下里没寻见人证,“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俯身一把拎过鸡爪子,飞身上车,绝尘而去。午饭的一顿鸡肉,算这趟倒霉骑旅的一点点慰藉吧。
 
再一次远行是去城里,小学的日子已经不多,就要参加升初中的淘汰赛了,班上的同学背着老师,偷偷进行了商议,每人向家里要五角钱,说临毕业要给老师买个纪念品,这纪念品要去城里买才显得有诚意,才高端拿的出手,才对的起老师早晚自习在教室走来走去的身影,对得起高高扬起轻轻落下的教鞭。
 
星期日,几个代表悄悄进城了,车座上各拖了一个,行程二十里,胜利抵达了喧闹的县城,书店里,其实也没什么可买,合适的只有钢笔和笔记本,笔记本要有塑料封皮的才好,里边隔十几页便有一张图画,图画要选择一下,美女图案的不怎么合适,就挑那些花草类的,运动类的等,这些事情都做完的时候,日头已偏了正南方,破乱的街道边几个店铺,门前用木棒支起个雨棚,卖些个烟卷瓜子等杂货,棚下一口小铝锅,三角形焦黄的油炸豆腐咕嘟嘟煮在里边,热腾腾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我们鼻孔,肯定是不能享受它了,开水二分钱一碗,这个可以有,每人灌一碗水下去,嗷一声跨上车子,一路撒欢的返程了,屁股蛋子疼了好几天。后来再一次的远行在高中时候,将我们送入高中的宋老师不幸因白血病住进了菏泽医院,几个同学从东明至菏泽,王朝马汉骑行几十公里去探望,见到他时,头上已光光的,但精神还好,一点不颓丧的样子,“已经去北京见过毛主席了,大愿已了,向马克思汇报工作没有遗憾了”,终究,这次探望,成了我们最后一面,很是遗憾的事情。
 
 
 
几番寒暑,终于父亲用自行车载着我成为了东明一中高中部的一员,吃住都在校园里,入学第一个礼拜,班里的同学还没有熟悉,校园的环境还在陌生,周六只有上午的课程,下午便休课,当然很热切的要返回到熟悉的乡村里去,可二十多里的路程,该怎么行动呢,各年级的学生都从教室里流出来,一阵乱哄哄后渐渐的稀疏下来,而我还在那条南北向的柏油路下踌躇,书包拎在手里,两旁高大的梧桐树裹了开裂的老树皮,有叶子飘落在地上,脚踩了这片,再踩了那片,要拿定一个主意。
 
“你回老家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蓦然转回头去,是本班的女生,不高不矮的样子,应该是短发,忽闪的大眼睛透露着干练与平和,正扶一辆半新的自行车,等着我的回答。
 
是的
 
准备怎么回去
 
应该有办法的,还没想好
 
骑我的车子回去吧
 
哦哦,不太好吧
 
你咋还这般封建哪
 
那你怎么办呢
 
我住的近,你滴不用管啦
 
车子被她推过来,距离我已经很近了,犹豫着接了过来,语无伦次说些麻烦、谢谢之类的话语之后,便登程了。这是一辆凤凰牌照,带链盒的那种,骑行起来,没有任何嘈杂的声响,二十里的路程,竞足足行进了一个多小时。
 
 
 
四年以后,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般的升学搏杀后,如愿在桥那边活了下来,摇身一变成为吃国家供应粮食的人,求学的脚步也从县城经火车转到了几百里外的淄博市,觉得这就是大都市了,马路那样宽广,街道那样整洁,言语那样文明,居然还有一座公园,门票一元,狮子狗熊几个动物养在里边,清澈的人工湖面漾几只带浆的小船,都是先前从不曾见到过。记得同去的两个本科老乡,三十元钱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说在今后的生活中会方便些。课程并不紧张,礼拜天全是闲暇,我常借了这辆车子四出陶冶情操去。喜欢淄博这个地方,全在于它深厚的历史底蕴,更想对书中的典故进行一点现场的考证,如那个渭水直钓的老汉,兴周灭纣斩将封神始得齐地之封,断垣犹存的故城,东周坑下的殉马在今天仍做着有力的见证;不辱使命的晏子,更留下了“每人举起袖子就是一片云,每人甩一把汗就是一场雨”荡气回肠的佳句;再有就是明末清初的蒲老先生,钟情于奇闻异志,《促织》《狼三则》等还曾收录在教科书中。
 
正是借这车轮滚滚,让我在衰草下的残垣前凭吊,对战马的枯骨抒怀,于齐园中起敬。相去太公,蒲先生晚生了两千六百多年,功绩与太公自然无法并论,但对于当代的我们,其知名度还是有的,二者也不是没有相近的地方,太公善于管理妖人鬼怪,蒲老爷子偏好收录鬼怪妖人,我去探访的时候,蒲家庄还是泥打的房墙,麦草的房檐,不甚高,想必故意为之,看上去很古朴的样子。先生的床铺上一层蓝色的薄被,落一层尘土在上边,其锻炼身体的“哑铃”静静的摆在房侧。门前左手不远,一口水井,齐着绿苔石的清水,已不能像以前一样涌流,这就是著名的柳泉,“柳泉居士”的名号由此得来,也是先生街头讨故事的所在,再东南方,阴森森的柏林,隐几多座高大的坟茔,不知哪一丘归先生安卧。博山也有景点,主要是钟乳石的溶洞,新开发不久,图片远比实景诱人的多,没怎么能引起我的兴趣。
这辆车子,后来成为了那两位老乡走入婚姻殿堂的桥梁,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情,前天相聚饮酒时,还因当初傻乎乎的借用向他们道歉时,两人还装模作样的充傻:“没有吧,有这辆车子吗”
 
毕业以后,总算有了自己的自行车,骑行在从宿舍到工厂的道路上,骑行在从宿舍到村庄的道路上,将近二十年,如今,那辆车子已经不能再驱驰,连同那辆最早的永久,一起存放在老家另一片旧院的老房子里,周日去旧院伺弄那几畦瓜菜的时候,都要开了房门,看望它们一下,看望它们一下!
 
 
作者简介:
俞海英,现供职于山东省东明石化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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