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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万志小说‖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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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19-09-10 17:20 阅读:次    作品点评
青岛市即墨区萃英中学 朱万志
我与二黑的交往从此划上了一个顿号。二黑好像是一只候鸟,飞行的途中偶尔在我身边停留过。后来,我一直觉得当时二黑从我的屋子搬走,挺伤感的,有一种悲壮的意味。
- 朱万志《二黑》
 
“二黑死了。”
 
“二黑死了?”去年回乡下过年的时候,二哥告诉我。二黑死了,我感到很惊讶,他才比我大一岁。
 
“死了,快四个月了。”
 
“怎么死的?”我与二黑不相见十多年了。
 
“说是被电死的。二黑一心想挣大钱,通过私人中介出国去打工,在工地干建筑活儿,那地方好像叫什么伊拉克,听说经常打仗,在工地上干着活儿就能听到枪声。二黑从小胆大,在工地上开塔吊,开塔吊挣的多点儿。结果自己不小心触了电。具体怎么个事,谁知道呢,都是村里人传说的。”
 
“哎,都是为了三儿!”二哥感慨地说。
 
 
二黑只比我大一岁,还不到五十,就把命送到了国外。当然,二黑自己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一个庄户农民,居然能跑到外国打工挣钱,更不会想到自己会连命也留在外国。他是去挣钱的,不是去送命的,而且他想挣大钱,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用自己的汗水换来的,怎么会不珍惜命呢?但二黑还是送了命,为了挣大钱送了命。
 
命这个东西,真是向来叵测,为什么总叫人捉摸不透呢?
 
我忽然觉得,人生不就是一场不知终点的长跑吗?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能跑到哪儿。二黑就是跑着跑着突然退了场儿,我心里为二黑感到悲伤和惋惜。
 
二黑和我是少年时的亲密伙伴。二黑家是从东北迁回来的,那年二黑六岁。二黑排行老二,上有一个痴呆的哥哥,下有一个弟弟,就是三儿。二黑长得不高,身子骨却很壮实,一张胖胖的圆圆的脸,典型的我们老家人说的饼子脸,一说话脸上就堆满笑容,夹杂着一股狡黠气,一副少年老成的派头,肤色比村里的孩子都黑,黑里似乎还泛着红,村里人图省事,干脆就叫他二黑,反而忘了他的真名了。
 
二黑家和我家相隔不是很远,斜隔着一条狭长弯曲的胡同,东头是二黑家,西南头是我家。二黑比我早一年上小学,我上学后,二黑每天都在他家门口等着我,和我结伴上学。下午放学后,他把书包匆匆望家里一撂,就和我一起沿着细长的胡同到我家玩,直到我娘把吃饭桌子都搬到炕上了,他才赶紧一溜烟儿地跑回家去。有时候,我拿出书来在炕上做作业,二黑就围着我娘拉呱儿。我娘人随和,亲小孩,二黑总是一口一个“四大妈”地叫着,叫得甜着呢。我娘经常跟我夸二黑,人小嘴巧,净说大人话儿。
 
但二黑不喜欢学习,同学都说他爱上课调皮捣蛋,经常被老师罚站。要是不论学习,那些上树跳墙、摸鱼捉鸟、下河凫水什么的,二黑样样都比别的同学能耐。二黑说,也许自己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儿。
 
二黑上初一了,我念五年级。一天晚上,我们刚吃完晚饭收拾好桌子,二黑又来我家了,这回还背着书包。二黑拿自己也不当外人,一边往炕上放书包,一边笑嘻嘻地说:“四大妈,今晚我和大成一块儿做作业。”
 
“好,知道学习,那敢情好!”
 
我小名叫成。我惊诧地瞪眼看着二黑,二黑朝我挤了挤左眼,嬉皮笑脸的。
 
我趴在桌子上专心做着作业,二黑也有模有样地翻着书,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不长时间,就有点坚持不住了,一会儿伸长脖子看看我的本子,一会儿挠挠头揉揉脸。终于憋不住了,自个说:“哎,初中功课就是难。”
 
“难也得做,不做更不会。”我娘说。
 
“做,做”,二黑连声说,顿了顿,又满脸堆笑地说,“四大妈,和你商量个事吧?”
 
“商量个事?小孩家商量什么事?”我娘笑着问。
 
“以后晚上我就在你们家睡吧,正好跟大成做个伴儿,也好一块学习。”
 
“不要紧,可你爹娘能同意?那得跟你爹娘先说好了。”
 
“能,我今天晚上就回去跟我娘说,她肯定同意。四大妈,你不知道,这一阵子我爹天天弄几个人在家熬鹰,太烦人了。我娘成天跟我爹吵,为我爹不管庄稼地里的活儿。”
 
二黑说的挺在理。就这样,二黑晚上开始在我家住下了,和我一个屋子。
 
 
二黑爹确实好玩鹰,不爱干庄稼地里的活儿。二黑爹在村里爱以老东北自诩,俨然是个玩鹰打猎的高手。二黑爹托人不知从哪儿买回一只野鹰,据说花了70多块钱。当时农村土地刚下放,这笔钱可是个大数目,大人们说能买四间屋子的檩条儿。二黑娘和二黑爹为了这件事在家狠狠打了一架。邻里去劝架,二爹显得自己满是理似的,很生气地骂着:“一个臭婆娘懂个屁儿,玩鹰我照样挣钱,还得比守着那几块破地挣得多!”
 
二黑说,他爹有自己的打算,把鹰熬好了出去逮野兔,专门往饭店送,很抢手,一只就十几块钱,比种地来钱快。所以,二黑爹一门心思地只顾着玩鹰,庄稼地里的活儿全靠二黑娘打理。
 
二黑爹玩鹰,当时成了全村的一大新闻,成为人们饭后茶余的话题。村里的老辈人则摇着头叹着气说,自古以来,玩鹰遛鸟的都游手好闲,败家。
 
熬鹰可是件新奇事。二黑曾带我到他家看过一回儿。二黑家院子里正屋门前放着一张矮腿的长方形旧桌子,上面放着一把粗瓷提把茶壶和几个茶碗,二黑爹在桌子的一头,坐着一个小方凳,挺着腰身,两只手臂上各套着一副狗皮做的短套袖,一只灰白羽毛的鹰用尖锐的爪子扣住一只手臂,弓着身子蹲着,鹰的一只爪子上系着一根很结实的细绳,一头在二黑爹手掌的四个指头上缠绕了几圈,牢牢地握紧拳头攥着,鹰的头上套着一个小皮帽子,正好捂住眼睛,只露着尖利的喙。有三个“鹰友”围坐在桌子另一边,慢慢喝着茶,聊着天。
 
二黑爹时而亲昵地抚摸着鹰的羽毛,脸上绽着得意自豪的笑容,比平时对待二黑和蔼多了,让我觉得这鹰好像才是他的亲儿子;时而抖动两下手臂,给鹰一点弹力,从一只手臂轻巧地跳到另一只手臂上,两只手臂正好轮换歇息一下;时而微闭着眼睛,支楞着耳朵仔细辨听着鹰的动静。鹰在他的手臂上不时地转动头,显得有些烦躁,又好像在辨别方向,随时准备冲上蓝天,脖子上的小铃铛铃铃作响,清脆悦耳,随着响声,我看见二黑爹的嘴角溢出一丝丝笑意,仿佛知道了鹰的心思一样。
 
对于熬鹰,二黑更了解,说得更玄乎。二黑说,熬鹰,就是不让野鹰睡觉,熬着它,使它困乏。因为野鹰的习性凶猛,刚捉回来后不让鹰睡觉,一连几天,不给鹰吃喝,不让其睡觉,直至鹰的意志被彻底击垮。只有当鹰感受到死神将近的时候,它才会屈服,乖乖听话。熬鹰必须昼夜熬,一般得7天7夜。这期间人必须得熬得过鹰,彻底把鹰眼中的怒气熬掉,这样鹰才能驯服于人。如果中间稍一疏忽,让鹰睡着,梦见了蓝天、峭壁,那么所有工夫就白费了。
 
然而,二黑爹玩鹰并未挣到钱,二黑家的日子也没有靠二黑爹玩鹰致富。二黑说,那鹰也偶尔逮到过野兔,可每回儿都经不住几个气味相投的“鹰友”相互撺掇,都自个打了牙祭饱了口福,几杯烧酒下肚,二黑爹把卖钱的事儿早抛到九霄云外了。反而一天天把二黑娘身子气坏了累坏了,二黑天生身子壮实,就经常帮着娘下地干活,年纪不大却渐渐成了家里的劳力了。
 
 
 
读初一的时候,二黑学会了抽烟。二黑娘也抽烟,在东北那阵儿就开始抽了。二黑一开始还偷偷地在我房间抽,怕我娘发现。后来越抽越有瘾,晚上经常在房间里抽。二黑在房间里想抽烟的时候,先笑眯眯地瞅着我,慢慢地撕下一张专门卷烟的纸,分别用两个手指头捏着两头往外稍稍捋一捋,中间自然形成一个小槽,接着掏出小塑料药瓶做的烟壶,朝小槽轻轻掂上一点烟叶末,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头顺时针捻转,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拖着另一端顺势收拢,转成细长的圆锥形,右手两个指头捻得越快,烟卷卷得越紧越饱满,凭着手感感觉已经卷紧,就抿起嘴唇,用舌尖抵着烟卷的尾部左右移动,舌尖上的唾液将烟纸粘住了,最后对齐牙齿,“咯”的一声将烟卷末端咬下一小截儿,“噗”的一声用力从舌尖上弹出去,一支烟卷就大功告成了。这时,二黑总是一脸满意与得意状。
 
二黑说抽烟很舒服,还提神。有时候,特意学大人样从鼻孔里往外送烟。有时候,把烟猛吸一口含在嘴里,然后用舌尖抵着非常灵活地一下一下往外送,吐出一个一个由小渐大的烟圈,显得优雅神气。我做作业的时候,二黑经常在炕上抽烟,在袅袅的烟雾中自抽自乐。
 
二黑只要是不学习的时候,总是神气活现的。晚上,我做完作业想睡觉的时候,二黑却来了精神,总要讲个故事后他才从睡着。我依然记得,他给我讲的最多的都是关于一个叫彭小孬的故事。其实或许那就是他自己听别人说的后重新编出来的故事。
 
有一回,二黑讲,彭小孬爱抽烟,一天他在集市上遇到一个老头,老头拿出一袋烟丝、烟纸,让小孬自己卷一支。小孬一抽,味道浓郁,集合了各大名烟的优点,忙问:“能卖我一点吗?”老头说:“咱俩投缘,送你都行,我大不了在集市上再多捡几个烟屁股,重新卷就行了。”我朦朦胧胧地听着,二黑自己咯咯地笑着,我似乎能感觉到黑暗中二黑的两只眼睛正放着亮光,开心地望着屋子顶棚。
 
 
还有一回,二黑讲,有一天上语文课,老师提问:“牛贵,还是鸡贵?”
 
小孬抢答:“鸡贵!”
 
“为什么?”
 
“九牛才一毛,鸡八毛。”
 
“滚出去! ”
 
生物课上,老师问全班同学:“狼和狗交配后生下的叫狼狗,那老虎和狮子呢?”
 
小孬又抢答:“叫老狮。”
 
“滚犊子,明天别来了!”生物老师气呼呼地说。
 
不过,也凑巧,二黑上初二时自己却真从学校滚犊子了,但让他滚犊子的不是老师,而是他爹。
 
二黑上初二时,我正上初一。初二的功课比初一又难了,二黑在课堂上如同听天书,一上课就发迷糊想睡觉,常常趴在桌子上睡得酣畅淋漓,抑扬顿挫的鼾声把全班同学惹得哄笑。有一回儿实在把班主任若怒了,就把二黑叫到办公室狠狠教训了一顿,脖子被教鞭敲得鼓起几道红杠子。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二黑心虚,缩头缩脑,一声不哼地忙着往嘴里添着食物,二黑爹觉得有些不对头,就问二黑是不是又闯祸了,二黑说没有。
 
二黑爹顺手在二黑脑瓜上拍了一把:“真没事?”
 
“真没事。”
 
忽然一下子看到了二黑脖子上鼓起的红杠子,“还嘴硬,哪来的红杠子?”二黑爹抡起巴掌,厉声问。
 
二黑小声嘟噜着:“上课睡着了,让班主任敲了几教鞭。”
 
“打个瞌睡,就敲成这样,有这样当老师的?咱是去上学的,不是去挨打的,我上学校找老师理论理论。”
 
“找什么,不怪老师。”二黑烦躁地说。
 
下午,二黑爹真的上学校找老师了。班主任把二黑也叫到了办公室,二黑爹当着二黑和办公室其他老师的面儿,把班主任狠狠将了一军儿,那架势好像他满是理儿。
 
二黑后来告诉我,他爹当时说,老师,孩子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挨打的?你凭什么打他?我就指望着二黑将来能在家当个整劳力就行了,学习不好,会写个名儿就行了。种地还得要多大的学问?说得班主任目瞪口呆,无可奈何。
 
二黑一听急了,脸红紫,冲着他爹喊,爹,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什么了,你个瘪犊子,打你还打轻了吧?
 
二黑觉得无地自容,冲着他爹吼道,行了,我不上行了吧?!说着,冲出了办公室。你个瘪犊子!他爹跟着追了出去。办公室的老师愤愤不平:当爹的这样讲浑理护犊子,简直是在害自己的孩子。
 
二黑连着两三天没上学,白天窝在家里生闷气。二黑虽然不是学习的料儿,但自尊心挺强的。晚上,照例到我家,闷闷不乐的样子。老师托班里的同学捎信儿,叫二黑上学,二黑让同学把书包捎回来,转告老师,自己决定不上了,不好意思去学校当面跟老师说。
 
又过了几天,晚上,二黑跟我娘说:“四大妈,我下了决心不上学了,以后晚上就不来和大成一块睡了。”
 
“黑儿,哪能不上了,好歹得念到毕业。”
 
“四大妈,我自己有数,就是念也念不到毕业。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儿。”二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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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二黑的交往从此划上了一个顿号。二黑好像是一只候鸟,飞行的途中偶尔在我身边停留过。后来,我一直觉得当时二黑从我的屋子搬走,挺伤感的,有一种悲壮的意味。
 
二黑彻底地成为家庭的主劳力了,肩上落下了一副重担,风里来雨里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依然如以前一样攀书山游学海。二黑也很少到我家,偶尔顺路进来一趟,卷一支烟,跟我娘闲聊几句,烟还没抽完,就一阵风儿似的走了。
 
二黑念书不行,干活一点不差,成了劳力了。他家多亏了有二黑。我娘感慨地说。
 
我不知道是否该替二黑高兴,我怕下地干活,我知道自己不是干活的料儿,就继续往前飞,朝着我心中的远方飞,二黑也离我越来越远,远得在我身边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了,我和他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我知道,我和二黑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了。
 
后来,我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在我们村里人的眼里,这意味着我的一只脚已经触到了大学的门槛,这是一个农村孩子脱离农村逃离泥土迈出的第一步。在二黑的眼里,我才是天生读书的料儿。
 
高三那年寒假,一天我正在屋里看书,二黑突然来了,拖着长腔喊着:“哟,大学生用功看书哪!”
 
我抬头冲二黑笑笑,说:“才几年没在一块儿,学会说酸话了,什么大学生!”
 
“哪儿酸,没闻到啊?”二黑自己抬腚顺势坐到炕沿上,侧着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我,手自然而然地从兜里摸出烟纸,娴熟地卷了一支烟,比以前的粗了些,点上,深吸了一口,“噗——”,很舒服地吐了出来,把手抬起来,看了看烟头,食指轻轻弹了弹还未燃透的烟灰,“成,问你个事儿,是不是高中的课更难了?”
 
“行,还行。”
 
“嗯,三儿过了年也打算考重点高中了,考你那个学校。”
 
“那可好,不像你。”我笑了笑。
 
“老师找过三儿了,让他报考,说能考上。三儿行,和你一样,也是读书的料儿。”说着下了炕,站了起来,“走了,别耽误你看书。”
 
“再坐会儿,没事儿。”
 
“不了”,二黑冲我笑笑,一阵风似的飘了出去。
 
三儿果真考上了我读的那个重点高中,我当年考上了一所专科学校。当时这是我们村的重大新闻。三儿考上重点高中,二黑非常自豪和高兴。
 
 
一天中午,二黑风风火火地来到我家,“四大妈,四大妈,成在家吧?”
 
“哟,二黑,在家,在家。”
 
我从里屋出来,从我俩曾经一块睡过觉的屋子里出来,“二黑!”
 
“成,三儿考上了!”二黑的脸上浮动着一层亮光,“你这下真出息了,再不用怕和土坷垃打交道了,就等着一辈子吃公家饭了。”
 
“出息什么,咱不都一样吗,农村土生土长的。”
 
“哟,这可谦虚了,都明摆着的事了。”
 
“好,好,坐下说,我给你下壶茶。”
 
我下茶,二黑卷着烟。我给二黑倒了一杯,二黑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人各有命,该是干什么的料儿就是干什么的料儿。”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啊,现在开始信命了?”
 
二黑嘿嘿地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我忽然觉得,生活就像一把隐藏着纹路的钢锉,无声无息地把二黑那张泛黑的圆脸磨砺得越来越粗糙,把二黑磨砺得越来越老成。
 
“现在都干啥?”我问。
 
“种地,农闲的空儿出去打打工。”
 
“你壮实,有劲儿,干活儿可比我强多了。”
 
“有劲顶啥用,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俗话说的好,出力的不挣钱,挣钱的不出力。再出力也比不上你们有文化吃公家饭的,这就叫命。”二黑感慨地说。
 
我往二黑杯子里又添了些茶水。
 
“什么时候上大学?得坐火车走吧?”
 
“还早着呢,阴历七月底儿。我打听了一下,坐火车要两个来小时。”
 
“哦……”二黑又卷了一支烟。
 
一阵沉默。
 
二黑没说话,慢慢抽着烟,我想说又不知说什么。二黑心里装的是庄稼地的事家里的事村里的事,我接触的是学校的事学习的事同学的事,二黑要说的,我接不上话,我想说的,二黑也不懂。两个曾经在一个炕上睡过觉的伙伴,现在却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些伤悲,感觉现在我和二黑之间就像鲁迅小说里写的迅哥遇见闰土时的况味。
 
我又往二黑杯子里添了添水。二黑夹着烟,放到嘴里轻轻吸了一口,烟头处赫然闪出红光,随手轻轻弹了下烟头,“成,上你们那个高中,一年要花不少钱吧?”
    “不多,主要的花销是生活费,大都是农村的学生,平时都挺节俭的。”
 
“我娘心里着急,我得心里有个数。”
 
“不是很多,我一般一个月40块钱就够了。”
 
“那就好,那就好。”二黑端起杯子一口把水喝了,有些满意地笑着说:“走了,还得去地里清清沟里的杂草,四大妈,走了。”又转身拍了拍我肩膀,“大学生走了!”
 
我推了他一下,“生分了,你!”
 
二黑走了,我娘絮叨了一句:“三儿上学,就靠二黑供着了。他爹就一甩手掌柜。”
 
 
 
我上大学后,就再没和二黑见过面。毕业后,我分配在县城工作,然后结了婚,平时忙于工作和自己的小家,逢年过节才有空回老家。其间关于二黑的零零碎碎的讯息,都是听我娘我二哥说的。
 
二黑早早结了婚,生了个女儿。二黑媳妇人挺拗,不省心,老嫌弃二黑爹不管庄稼地的活儿,整天蹲街头游手好闲的,没少和二黑吵架。二黑娘肚子里一直窝气,气出了毛病,人也走了。二黑娘病重的时候,媳妇不管,全靠二黑在身边照料,吃药钱、殡葬费给二黑拉了不少饥荒。人死了也得花钱。二黑每月还要偷偷给三儿生活费,生怕媳妇知道。人就是个命啊。二黑趟上那么个爹,家里里里外外都得管,不容易。我娘说。
 
三儿挺争气,考上了大学。一年几千元的费用,二黑爹分文不管,直接跟三儿摊牌:这学是给你自己上的,将来享福也是你。爹哪来的钱,我还等着你们给我养老钱花呢。电视上不是说上大学可以向国家贷款吗,你也打听一下怎么个贷法,等工作了自己挣钱还。这样也挺好的,省的还要求亲告友东借西凑的,你以为钱是说借就能借来的吗?。
 
三儿考上大学本来是个大喜事,在二黑家却成了愁事。二黑心里憋了一肚子气。一天,二黑跑到我家坐了一会儿,跟我娘说:“四大妈,你说那有我爹那样的,儿子上大学一分钱不管,还逼儿子自己贷款。”
 
“你爹就那样,一辈子了,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吃点亏吧,可不能不管三儿,庄户人家出了大学生多不容易!”
 
“四大妈,哪能不管,哎,管吧,我那熊媳妇又要闹腾了。”
 
最终,三儿那几年上大学的钱,都是二黑顶名在村里倒借的,当然,二黑没少受媳妇的气儿。为了还钱,二黑打听到临县有几家砖窑厂招工,工资挺高,管吃住,就是活儿累点,一般人扛不下来。二黑身子壮,不怕出力,找了一家,每月3500元,旺季加班能开4000多。二黑挺满意,干活起劲,工资当月发,憋闷的肚子一下子顺畅了,二黑觉得生活的阳光照得心里暖洋洋亮堂堂的,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二黑每月除了偷偷的把该留的钱留下,都汇到家里,媳妇每月到银行取钱,心里偷着乐,家庭呈现出了勃勃生机。二黑爹蹭饭吃的时候,明显感觉二黑媳妇脸真舒展开了。
 
中秋节,砖窑厂放了三天假,二黑回到家里没闲着,帮媳妇把庄稼地里好收拾的都收拾利索了,抽空儿专门去看了看他爹,偷偷塞给他爹200块钱,有时候买瓶酒解解馋。
 
二黑爹挺高兴的,“黑儿,听说这下找着好活儿了?”
 
“行,挺好。”
 
“哦,一个月给多少?”
 
二黑没跟爹说,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递给了爹。二黑也偶尔抽盒烟了。
 
“爹,烟要少抽点,上年纪了。”
 
“少不了,一个人闷。村东头你二大爷怕闷,养了只鸟,每天提着鸟笼串串街,精神头儿比以前好多了。”
 
“给你也弄个?”二黑听出爹的意思。
 
“你弄?媳妇同意?”
 
“不就个鸟笼儿,明天我就赶集给你买个回来,再买只画眉,那鸟儿叫得好听。”
 
二黑心里禁不住笑了起来。于是,二黑爹也每天提着鸟笼,陪着画眉在村子里转悠,逢人就说:“黑儿回来买的,怕我一个人憋闷。”
 
我娘说,二黑过了一年半多的好光景,阴历十月的时候被砖窑厂给辞了。村里人都说怪二黑自己多管闲事。
 
 
 
二黑在砖窑厂的时候,一天半夜里起来上茅房,茅房靠着个存放烧砖用的煤炭的小料场。二黑尿尿的时候,看见料场那儿隐约有一束手电光在闪动,好像还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二黑好奇,就悄悄地过去探看什么情况,只见一个人撑着蛇皮袋子,一个人正往里装煤,另一个打着手电筒照着,还四下望着风,原来是伙偷煤的。“小偷儿——”二黑不由喊了一声,三个赶紧停下来,一看就二黑一个人,便朝着二黑围过来,讨厌地骂着,“小子,半夜不好好睡觉,到这来管什么闲事。管你屁事儿。”“有小偷儿——”二黑又厉声喊道。白天干活累得死死的,半夜都睡得比死猪一样,谁听的到。三个人就上前和二黑撕扯起来。二黑有蛮劲儿,又上来了火气,猛地朝一个的左腮帮子狠狠通了一拳。三个人根本不是二黑的对手,赶紧从料场的围墙往外爬,边爬边叫嚣,“小子你给我好好等着”。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二黑找老板,说昨晚碰见三个人偷厂里的煤炭。
 
“你怎么知道有人偷煤?”
 
“我半夜上厕所撞见了。”
 
“哦,知道了,干活去吧。”
 
“老板,赶紧报警吧!”
 
“知道了。报什么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人偷煤,怎能不报警?二黑想不通,挺生气。老板心有明白,就是几个小混混干的,小偷小摸惯了,弄几个喝酒钱,没什么大损失。可他们有的就是闲工夫,谁有空陪他们“玩”?这个二黑,挺爱多管闲事。
 
果不然,下午,那三个小混混儿就赖在老板办公室里,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说昨晚他们喝酒了走到砖厂外撒尿,厂里一个工人多管闲事,为撒尿和他们吵起来,还动手打伤了他们,他们记住了那人的模样,要进去指认,讨个说法。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老板说,不用进去指认,厂里干活的我都知道,你们说说长什么样儿。
 
老板说,我知道了,派人把二黑叫到办公室。二黑一看那三个人,立马喊起来:“老板,昨晚就他们偷煤,我亲眼看见的。”
 
三个小混混儿苍蝇见血似的冲到二黑跟前,“老板,昨晚就这小子说我们乱撒尿,多管闲事,动手打我们。”其中一个捂着腮帮子说。
 
“谁多管闲事,你们偷煤。”
 
“谁偷煤?你有证据吗?你看见我们把煤偷哪儿去了?老板,你的工人诬陷我们。”
   “二黑,你说他们偷煤,有没有证据?你看到他们把煤偷哪儿去了?”
 
“老板,真的是他们仨偷煤,被我撞见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弄走。”
 
“没弄走不就是没偷吗,没证据,还把人给打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老板,我们可是被诬陷的,还挨了打,你看怎么赔偿我们?”被打的那个恶狠狠地瞪着二黑说。
 
“误会,误会,我看这样吧,赔你们200块钱,事也就算了吧。”
 
“好,赶快给钱。”三个人立即附和着说。
 
“明明他们在偷煤,凭什么还要赔他们钱?”二黑气愤地攥起了拳头。
 
“行了,没事就好,不要说了,我先给你掂上。”
 
老板掏出二百块钱,被打的那个接过来,在手掌上拍了拍,轻蔑又得意地看着二黑,“早给钱不就省我们工夫了吗,小子,看你再多管闲事。”
 
二黑两眼喷火,恨不得在那家伙的右腮帮子上再补上一拳。
 
“去干活儿吧,以后少管闲事,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了。”老板冲二黑说。他不想因为招惹几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儿影响砖窑厂干活。
 
过了两天,老板把二黑叫到办公室,递给二黑一支烟,“中华!”二黑满脸堆笑。
 
“二黑,天开始冷了,厂里的活眼看到了淡季,用不了多少人了,你先回去吧,离家这么远出来干活也不容易,工资我已经叫会计给结好了,那200块钱,就不扣你的了,算我的一点损失吧。”老板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
 
“老板,这不干的挺好的吗,这怎么……伙计们都说我干活麻利……”,二黑急了。
 
“另换个好地方吧,多挣点,记着干活的就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老板抬了抬屁股,又坐下了,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老板拿起了电话,装作要打的样子。二黑看出来了,黑着脸直奔会计室去了。
 
 
二黑心里很憋屈地卷起铺盖儿打道回府。回到家,媳妇问,正冬闲干活的时候,怎么就回来了?
 
不干了,厂里用不了那么多人了,二黑没好气地说。
 
不会是在厂里惹什么事了吧?媳妇疑心地追问。
 
能惹什么事,现在的老板哪有什么好鸟儿,二黑带着骂腔说。
 
老板怎么了?二黑一五一十地把厂里的事跟媳妇说了。媳妇一听火冒三丈,冲着二黑吼起来,你多管闲事,还有脸骂老板?你是什么鸟儿,你就是个干活的,人家偷煤关你屁事儿,你不是吃饱撑的吗?人家老板不就嫌你多管闲事?自己没个本事,还管闲事儿!
 
这怎么叫管闲事?二黑额头上鼓着青筋辩解,怎么越是偷东西的越有理了?二黑越想脑子越堵。
 
刚入冬,二黑就闲了起来,一个月几千块钱没了,好像一块本要到嘴的大馅饼无端地突然又飞了。媳妇天天没个好脸色,说话指桑骂槐的,听得二黑心里一直窝着气。二黑爹到他家蹭饭的底气也没了,空着手不敢拎着鸟笼子去,见了二黑两眼全冒怒气,怒其管闲事,怒其在媳妇面前硬不起来。
 
“波澜开阖,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又作。”世事亦如此,人生江湖中,本就多波折。生活不就像在江湖中漂流吗,忽然就能拍过一个浪头来,躲过了,千万别侥幸,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还有一个浪头再拍过来,还能不能轻易躲过。
 
一波还未彻平,猝不及防,又一浪朝二黑拍了过去。
 
三儿毕业后分配在县城的一家国营企业,谈了个城里媳妇,基本上已定了眉目。这年年底,三儿回家过年,把二黑和爹叫到一块儿,也算是一家人一块商量商量婚事的问题。
 
三儿跟二黑说:“哥,媳妇提出明年结婚,准备在城里买个婚房。没房子也没法结婚。哥你也早结婚了,好歹有个房子,我想把咱爹住的房子卖了,凑个首付款。再说,我也在家也该有个房子。”
 
“把你爹先卖了吧”,二黑爹一听先急了,“你把房子卖了,你爹睡大街上?”
 
“不是,爹,我寻思着你先临时跟我哥住,现在不是救急吗,等我结婚以后再想办法。”三支吾着说。
 
“你救急,谁给你爹救急?”
 
“好了,这不商量吗。”二黑说。
 
“哥,你回家和嫂子再好好商量商量。”三儿诚恳地看着二黑。
 
“哼,还和你嫂子商量商量,你以为你哥多大的脸面?”二黑爹一脸不屑地说。
 
“行了,我会想办法,还能不结婚?”二黑铁着脸说。
 
晚上吃过晚饭,二黑试探着和媳妇说了三儿的事。二黑心里是这么想的:自己出钱把爹住的房子买下来,也算是积攒一份家产,三儿也有钱交首付了,爹也可以先住着,自己现在又不需要。二黑刚说完,媳妇的气就上来了:“三儿凭什么卖房子,谁说那房子就是他的,你白供他上学了?把房子卖了,你爹住哪儿?”
 
“什么你爹我爹,那不也是咱爹吗?”二黑不愿听。
 
“别介儿,那是你亲爹,别扯上我。你有钱,把三儿也养着。你供他的还少吗?”
 
听我娘说,三儿从高中到大学,花的钱的确全靠二黑扛着。二黑和媳妇虽然不知为此吵过多少架,但三儿总算毕业了,也端起了铁饭碗。二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二黑媳妇越想越恼火:“就你能,多管闲事。”
 
“啥叫多管闲事,那不是亲兄弟吗!”二黑觉得心里好像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痛。
 
“行,行,你管,你干脆和三儿一块过吧,咱各过各的。”
 
“各过各的就各过各的。”
 
二黑和媳妇心里都鼓荡着满满的火气,各自早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二黑揉揉有些发涩的眼,起来一看,媳妇、女儿都不在,锅里也没早饭,女儿那间炕上散落着几件衣裳。二黑立马明白了,媳妇赌气走了,肯定回娘家了。
 
马上要过年了,这像什么话!二黑赶紧去了二爹家,底底板板把事说完,叫二爹帮着出个主意。
 
二黑他二爹说:“黑儿,这事也不能硬怪你媳妇,这么多年你爹啥事不管一指头,谁碰着不上火,在三儿身上你也出了不少力了。我看这样:好好和你媳妇说,不能发火,让三儿当着你媳妇的面儿立个字据,说是借你的钱,买房子救急,结婚后逐年还你,要是还不上,你爹住的房子全归你。三儿说了个城里媳妇,在村里也挺挣脸面的,黑儿,不能不管啊。”
 
“好,好,二爹,我觉得这办法行。”二黑高兴地说。
 
“等抽空我跟三儿说说,愿意的话就这么办。眼前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媳妇叫回来,眼看过年了,别叫村里人笑话。”
 
于是,二黑二爹以家族长辈的身份,带着酒和茶,陪着二黑去了二黑丈人家。二黑说着服软的话给媳妇赔了不是,二黑二爹也向二黑丈人说了不少美面的话,把媳妇给请了回来。该怎么过年,还怎么过年。其实,哪家过日子讲究的不都是个脸面?
 
过了正月初四,三儿要上班了,二黑他二爹就把二黑和媳妇、三儿都叫到自己家里,撮合着把事给解决了。
 
终于又过了一关,躲过了一浪,二黑心里舒了口气。不过,一直为寻不到挣钱的门路着急。
 
 
 
乡下老家每年农历三月三办庙会。前年我回乡下赶庙会时,二哥说,二黑出国了。二黑出国了?我一听很惊讶。出国打工,在工地上干建筑活儿,听说一年能挣好几万,不过要先交5万块中介费。这两年咱这儿不少出国打工的,都是通过邻村的一个私人中介办的手续,他们这批过了二月二走的。二黑媳妇不让二黑去,嫌中介费太贵,又怕二黑受骗。二黑非去不可,都和媳妇打起来了。媳妇死活不给二黑钱交中介费,二黑就自己和中介签了两年合同,中介费按月从工资里扣。村里有些人说,二黑哪不是像旧社会时跟人签了卖身契了?
 
卖身契?我听了想笑,却又没笑出来,忽然心里有些替二黑担心。
 
去年年底,我回乡下过年,二哥又跟我说起了二黑的讯息。这回竟是噩讯:二黑死了,中秋节前后死的,死在外国。
 
“叫钱把命赘去了。”二哥叹息着说。
 
“那应该给不少赔偿金吧?”
 
“赔什么钱,不是正道出去的,私人中介。听说还是二黑自己不好才触了电。中介带着二黑媳妇坐飞机把骨灰盒带回来,二黑媳妇说扣了中介费后拿到手就四万多块钱。具体情况,谁知道呢。哎,一个人一个命!”
 
真的是命吗,命又是什么?是不是就是生活叵测,好坏无常,所以人相信人生的一切都是随机发生的偶然,因为偶然,所以每个人的人生大都各不相同。
 
二黑突然地就从生活的江湖中消失了,这真的是二黑的命吗?也不知他隐居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叫天堂?
 
“二黑家现在怎么样?”我问二哥。
 
“哎,二黑不在了,媳妇把房子卖了,改了嫁,才走没多长日子。二黑爹天天拎个鸟笼蹲街头,消磨时间,碰见谁就一句话:养儿子还不如养只鸟,养只鸟听话,能天天陪在跟前。”
 
我心里陡地涌起一种伤悲和惘然。
 
过年那天,按我们老家的风俗,傍晚人们都要拿着香火冥纸虔诚地到祖坟地请先人回家过年,叫请年。我们村清一色一个姓,祖坟都在村东北那儿。祭拜了先人,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座新坟,我忽然看见是三儿正在烧纸,那也该是二黑的坟了。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三儿抬起头看见了我,伤戚地说:“我对不起我哥,这辈子我欠他的……”。
 
我没说什么。还说什么呢,人已不在,还有什么欠与不欠的。
 
如果世间真的有灵魂的话,二黑听到三儿的话没有?我边往回走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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