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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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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19-03-14 18:15 阅读:次    作品点评
原创:蒙丫
 
说母亲是蒙古医生,我是黑了自己。因为我们子女随父亲,在“民族”一栏写的是蒙古族,信仰的是腾格里长生天。
 
而我的母亲出生在解放前夕的哈尔滨,祖籍河北,是“闯二代”(闯关东),她上面有三个姐姐。母亲在全家人对生儿子的期待又一次落空中降生。她生下来十斤,肥硕健壮,哭声嘹亮,这让遗憾又加重了几分。
 
不知道是否为此,我母亲从小的自我认同就很模糊,她跟男孩儿一样的非常淘气,四五岁就跟小子们在房顶、在松花江边、在大野地里疯玩。母亲八岁的时候没了父亲,她愈发像男孩儿一样能干,每天挎个篮子出门,去捡没烧透的煤核儿,去“捡”物资:在颠簸又带拐弯的马路边守着,等着每天下午必经的运输车队上掉下来的物资。她野,抢的狠,别的孩子捡点儿菜叶,而她捡到过整颗大白菜,甚至捡到过完整的鸡蛋。她跟男孩儿一样的脸皮厚,跟调防的苏联军人要过糖果、压缩饼干和一小块梆梆硬的黄油。
 
母亲唯一像女孩儿的地方就是有母性,心特软。她总是捡野猫野狗回去,而她明知道这是不被允许和要被责骂的事情。其中有一只猫最终被容留下来,取名叫“花花”。花花一直养了十几年,直到猫老掉牙不能进食。我母亲嚼了食物喂它,但将死的花花还是自己走了。母亲在江边公园找到了冻得梆梆硬的猫尸,她回家拿了锹艰难地铲冻土埋了它之后矢志要当兽医,要给猫狗看病。在那个年代是没人给猫狗看病的,兽医就是跟那些经济型大家畜牛马羊打交道。
 
后来母亲因继父离家、家里没了经济来源而在高考前夕辍学。她在中医院搓了几年的药丸后又去学了画画,用炭精条放大人的肖像。但这门手艺很快被逐渐兴起的照相馆所取代,她学过画的痕迹只是家里有一幅猫的画像,猫眼在碳精线条下眼波流转、晶莹剔透,栩栩如生,兴许就是她童年的“花花”。
 
不得志的母亲终嫁给了我的父亲,当了三个孩子的母亲。我的童年和她不同,我在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下养过很多种小动物。母亲告诉我一些冷知识,例如小鸭子好养,皮实,小鸡崽子难养,一动不动就是鸡瘟再不就是感冒。养猫不能惯着,只给它吃半饱,不然它们就不抓老鼠了,一般是晚上给吃,这样猫知道回家。还有养蚕,桑叶短缺时蚕能吃莴笋叶子活……
 
这个话题唠下去就有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情了。一次,我们养的一只小鸡吃撑了,鸡嗉子歪到一边,无精打采的。母亲说必须要手术,不然鸡会死。于是,她认真的准备了手术工具,我削铅笔的小刀,用火燎过消毒,止疼片用擀面杖擀成粉,还有针线,针头也用火燎过。于是,她,真的,割开了小鸡的嗉子!我不敢看,听她说就是挤出没消化的食物,缝上,撒止疼粉。小鸡顽强地“滴滴滴滴”地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急忙忙地跑去看小鸡,却发现小鸡已经死透,腿伸地直直的了。
 
记忆中还又一只为我母亲“兽医梦”殉葬的小鸡,从小鸡雏已经长得羽翼渐丰,忽然一天打蔫,母亲说这是鸡瘟,要打青霉素,怎么打呢?她找出一只特别粗大的针管,说是原来她生病中药灌肠用过的,还有针头,估计是打针从医院拿回来的废针头。还有青霉素药片擀成粉末,兑上凉的白开水。这一幕并没有上次手术那么恐怖,于是我在旁边帮母亲抓着小鸡。母亲还是那么自信,煞有其事地给我说给鸡打针要打在翅膀下面,说着她提起小鸡的一个翅膀,一针,只一针下去,小鸡却径直开始蹬腿,这次一针就“治”死了,又是一只死的直挺挺的鸡摆在她面前。母亲疑惑地反复地检查着小鸡的身体,说,不可能,不可能啊?
 
还一次我养的鸭子在外面吃了有毒的东西,被发现时候已经气若游丝,歪在地上两个腿无助地刨着。母亲见状说不好!马上去调了肥皂水给鸭子灌下去,但是没用,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鸭子死掉了。我哭哭啼啼,吼叫着说她根本就不是医生,除了瞎指挥什么都不会,母亲没有说话。
 
但是其实想一想母亲也有成功案例的。我们家住二楼,两个卧室的窗户挨得很近,我们家的猫喜欢“跑酷”,喜欢在两个窗户之间平行跳跃,却有一次失了手,眼见小猫重重地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我疾步跑下去,只见小猫挣扎着要起来,我伸手抱起它,但站在窗边探头的母亲喝止说先不要动它!让它自己起来。我停住手,等了一下,果然,它自己坐了起身。这时母亲让我抱它回来,等我进屋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勺什么绿绿的东西强塞到猫口中。她说这是黄瓜籽,老黄瓜籽最好。此后又坚持给猫塞了几天老黄瓜籽,猫复原了,跑跳无碍。
 
母亲爱好医学,逼着几个孩子学医无果后,她还是自己戴着老花镜捧着《中医基础学》研究。又一阵子开始学气功,架势摆开,气场十足的样子,气运足了之后,两只手像扫雷仪器一样在我身体上方探测,说我发出病气的地方她手会麻,接着问我该部位疼不疼,我总是说不疼,她就转而去找更好忽悠的姐姐探测病气。
 
母亲渐渐老去,病痛多了起来,她不喜欢去医院,总是自己买点药,甚至学会了自己在家给自己打吊针输液。起因是她得了胆结石,时不时要去医院打消炎针。她弄清楚药物配比后,就弄到了那种胶皮输液管和金属的针头,那时候还没有一次性的输液设备。她用家里蒸馒头的大锅将输液用具上屉蒸40分钟消毒。母亲学会了找血管、穿刺和固定针头,控制输液速度,甚至连怎么对付输液过程中产生的小气泡等技术她都掌握了。左邻右舍都很惊奇她的本事,母亲说自己是久病成医,但其实我知道这是她对未成理想的弥补和代偿——最少还能成为一名家庭医生吧?
 
我去了南方谋职后的第一年回了趟家,她得知我得了中耳炎后开始张罗给我打吊针。她忙前忙后,有点炫耀而又无比严谨地调药水,消毒;还给我做说服工作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就差我伸出胳膊。我本来是不愿意打针的,觉得自己颇像当年那只殉道的鸡。但我离家遥远,心怀欠疚,最后还是无奈地伸出手臂给她。一开始还好,针头顺利地找到血管,液体一滴滴滴入体内,我靠在床边,边打针边跟母亲说话。过了一阵子我忽然冷到发抖,彻骨的那种冷,母亲先是要给我拉开被子,再一看我的脸大惊,说我的嘴唇已经紫了。后面的事儿我记得不太清楚,模糊中被紧急被拉到厂医院,我记得有一个护士在我的背上用酒精棉反反复复地擦拭、擦拭。据说我已经是体温40多度的高热,当时我到医院时血压已经很低,极度危险。
 
这一切都是由于输液过敏造成的。很快我病愈到我再次离家,母亲就像闯祸的孩子,低着头,眼角偷偷看我,不敢直视。其实我知道医者父母心,母亲想医我,既有医者心,又有父母心,都是好心,我怎会怪她呢。
 
多年来,母亲信奉的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她的抽屉里塞的满满的各种药。她哪里不舒服,她就找相关的药吃,她不服输,亦不爱忍,总是在跟某些确诊的慢性病和不确定的、她定义的病做着斗争,显得固执、任性而一意孤行。近些年最可喜的是母亲知道了节制饮食和适量的运动。有了这两点,我也就放心她能好好地医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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