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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周让‖梦回彪角瓦岗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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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18-07-12 09:43 阅读:次    作品点评
底哈窑就在河边,河里经常发大水,一到秋季,水会漫过木桥,一直蜿蜒到皂角树下。底哈窑的六家人住的是窑洞,下大雨时,窑上往下漫水,像瀑布一样,还往下掉土块。窑门口堵上高高的木板,木板外头再堵上泥,以防大水冲进窑洞。院里是一片汪洋,雨在浑浊的水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此起彼伏地开放,又转瞬即逝地落下。我精脚追逐在水里,想抓住这些水花,却总也抓不住。衣裳都淋透了,才余兴未尽,回到窑里。母亲为我脱了衣裳,拿在锅眼门烘烤,我爬到炕上,趴在窗口,继续看外面的汪洋。窗格上已经破了许多,还有几格剪纸完好,那是几只鸭子,却不能下到水里,寻找它们的快乐
 
连阴雨下个不停,几家人便拿出家里的麻袋,装了料浆石,捧了柴草,在皂荚树下围起了围挡,以防河里的大水漫了进来。
 
沟道边的那一只窑洞,是队里的饲养室。一下雨,窑洞里就聚满了人,炕上脚底围了几堆,有斗地主的,有掀花花牌的,有谝闲传的。炕眼里塞满了柴火,不停地冒着烟,烟散不出去,就在窑洞里弥漫。窑洞很深,里面还有一个牛槽,拴了两头将要下崽的母牛。主民在窑洞里是少不了的,他不打牌也不掀花花,他被人使唤着去铡草,去喂牲口,去跑腿,又常常被人愚弄取笑,他也习惯了,别人也习惯了。喂牲口是有工分的,他喂牲口是没有工分的,只是为了能常常住在饲养室。
 
那时候村子旁边在修万米隧洞和渡槽,瓦岗寨一下子来了好多外地的民工,他们在这里安营扎寨,底哈窑的这一口作为饲养室的窑洞,就成了他们做饭的地方。到开饭的时候,我们就会拿了盆子或者桶,在窑洞外面排队,等候灶上倒的面汤,回去和食喂猪。
 
冯家山水库充沛的水源,通过万米隧洞,从瓦岗寨出口,分为南干渠和北干渠,向东流去,灌溉了岐山,扶风的大片良田。顺着北干渠,我们就很容易走向岐山。每年冬季,大姐二姐会趴在炕上柜子上画窗花,白天画,晚上也画。画好了,攒到腊月,就骑自行车,拿到岐山县城去买。我也坐到后座,跟着大姐去,给她作伴。一分二分地数着钱,一天卖上几块钱,也舍不得买一碗面吃,最多就是买一个烤红薯,姐弟俩一人一半,一般会给我多一些。回来后继续画。一盏煤油灯,照亮了我家的窑洞,油灯下,母亲在纺线织布。洁白的纸张上,大姐用毛笔画着花花草草,二姐用颜色渲染着红红绿绿,我用一些白纸,反复临摹着一本《雷锋日记》和《毛泽东诗词选》。那时候书籍很少,这两本书,就烂熟于心,也成了我写字的范本。
 
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劳力少,母亲和大姐二姐都要下地劳动,即便这样,分的粮食也不够吃。记得有一次玉米挖了,我提篮子去分棒棒,就分到了十几个。过年时队上杀了猪,我们一群小孩一直围在那口大锅旁边,看那炉膛里红红的火苗,闻那锅里飘出的香味。分肉时,我们只分到了二斤多,那也欢喜的不得了,萝卜白菜,猪肉粉丝,成了窑洞里最美的盛宴。那种记忆不仅仅是因为过年,是因为有了肉吃,虽然,也就那么一点点。
 
从底哈窑的沟道,上了大坡,就是候丰。我在候丰上学时一直走的是这条道。大坡的楞坎上长满了迎春花和苟树,春天的时候,绿枝黄花从沟道上舒展下来,鸟语花香,如安徒生的童话长廊。夏天的时候,大坡上的瓜园开园,花皮的西瓜,油渣上的肥,甜得像蜜,五分钱一斤,也可以记账,从工分里扣。贪嘴的男娃常常去解馋,忙罢一结账,欠了几十块钱,被大人一顿训斥,甚至暴打一顿。
 
每天从这条沟道去上学的,还有我的老师,他也住在底哈窑。那时候还没有统一的课本,课本买来的时候,也大多到了半学期,甚至一学期快结束。所以上课的内容,一般由老师决定。跟着老师,我们背会了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背会了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背会了诸子格言。练习近义词反义词,练习写作文。多年后,当我系统学习汉语言文学,并顺利通过各门考试时,我终于发现,那些修辞那些语法,我早在我的童年就得到了最扎实的练习和最早的启蒙。我的第一任语文老师,在没有课本的时候,用他的素养,给了我最全面的熏陶。这位治学严谨功底深厚的语文老师,就是我的叔父刘广福先生。
 
底哈窑的几家人,在八十年代前后,陆续都搬到了窑上面。南干渠从村子中间穿越而过,村里人用渠里的水浇地,用渠里的水洗衣,孩子们还在渠里游泳嘻戏。渠上的桥原来是用木头搭的,塬上的人在河里掏沙子拉石头时,马车曾压断了木桥,人仰马翻,村里人便连呼带喊,拉人拽马,进行打捞。渠里放水时,有飘过动物的尸体,也有过人的尸体。上游的人落水,便会开了拖拉机来瓦岗寨,到这里等候打捞。瓦岗寨的人,也有过落水,却从没有淹死过一个人。而且落水的,一般在庙那里,就会被捞上来。村里人就说庙神灵验,保佑了大小生灵,庙里自然就香火旺盛。六月初六是瓦岗寨的庙会,村里人把这一天看得比过年还要隆重。敬神,待亲戚,过几年还要唱一台大戏,六月六就成了瓦岗寨的盛会。
 
我结婚那一年的冬天,母亲心劲很大,给我缝了几床新被褥。渠里放水时,还拆了所有的旧被子褥子,拿到渠边去洗。却不想失足掉到了渠里,水很深,有二米多,她当时穿的棉衣,一下子沉了下去,桥上刚好有几个人,赶紧就下了水,母亲伸着手,尽量地探出水面,却一次又一次地沉了下去。她很快被救了上来,脸色苍白,吐了好多水。送回家,却还惦记着救她的那几人怎么样,让我赶快去看看。几天后,床单被罩晒了一院子,洗得干干净净,我的婚事也准备的妥当,母亲很是满足。但她在渠水里漂浮时,那一束渴望的目光,让我永远无法平静。
 
今天,瓦岗寨底哈窑的窑洞早已经坍塌,去学校的大坡也疏于修缮,成了一条仅可行人的排水沟。我的父亲母亲也成了西坡顶上的一座座坟茔,只能在清明十一时,在纸钱香火的焚烧中,与我泪眼相逢。
 
屈指算来,我已经离开瓦岗寨三十年了。我在雍城生活,我以为雍城就是家了。我在长安生活,我以为长安就是家了。直到那一天,灞柳飞雪,我和我的另一位叔父刘林福少将在长安相约而见,我才以为不然。叔父戎马生涯一生,是国家的中流砥柱,也是我们家族的荣光。他送我一些著作,也给予我勉励和重托。我们谈论好多,自然也谈到了家乡,谈到了瓦岗寨,谈到了瓦岗寨的一些人,一些事。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一个人,不管身居何职,走得有多远,他永远不会忘掉的,就是自己的家乡。
 
而瓦岗寨,就是我们永远的根,这个根,就在心里,魂牵梦绕。
 
  文/图/ 刘周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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