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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三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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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1-08-27 07:33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文/张扬(湖北)
 
 
 
一个没有故乡概念的人,他的魂魄永远找不到归宿。这是我的武断,更是一厢情愿。大凡一个人对什么生出太爱,自然就会不自觉地心有偏颇。自知是无可救药了!
 
为表达对故土的记忆,也曾经零零散散地写下一些关于故乡的短文,不成系统,感觉里意犹未尽,记忆仿佛是在儿时乡下,适逢双抢时节,饭吃到半饱,突遇一场暴雨,匆匆丢下碗筷,蹴到晒场抢雨,等把一整场谷子担到堂屋里,饿劲虽说没了,心里难免有缺憾。
 
而故乡于我,总有一些风土人情掌故,在梦里翻卷,好像黑白胶片的更迭,想抓抓不住,想放放不下,一如面对曾经心仪的女人,影子在记忆的深窖里,虽说不肯示人,存在倒是回避不了的。伴随年岁的痴长,越来越加深了对故乡的思念,一草一木一人,如在眼前,那些曾给了我生命的印迹。
 
那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那些赤脚踩上去倍感温热的牛粪,已深植骨髓,挥之不去,怎么抹也抹不掉,仿佛你漂洋过海,一口普通话练得再“普通”,也还是会在不经意里暴露出自己的乡音。
 
“朝花夕拾”,用这个词也许可以表达一种状态,就让这些长短句来圆一个游子对故乡的眷念!权且当作一次心灵的感恩走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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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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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在遥远的故乡松林,依坡而居,坐北朝南,三面环山,北望有林,先人誉为“圆椅地”,寓意里是人卧在一只圆椅里消受慵懒的时光。翘首,山上松林蔽日,一片郁郁葱葱,湾外遥望如绿云盖顶,蔚为壮观。
 
湾子不大,二十余户人家聚居,门前置塘,湾周绕绿。先人们说,湾上人口历来没逾一百三十,一旦有数家添丁,来年必有同样多的老人仙逝。
 
又传说百余年前,周遭村落皆有玩灯舞狮之习俗,湾上人连年给人家捧场子,心里觉得空落,兀地生出奇想,竟热热闹闹置了家当,于正月里把龙灯狮灯舞了个天翻地覆,不想当年正月没走,就有数十个壮丁患病,且症状皆同。
 
大家匆忙请了八家湾的郎中出诊,查无结果,十日内皆吐血而亡。湾人惶惶一片,私下里又请了鹤发童颜的风水先生,戴旧毡帽的先生从轿子里出来,气宇轩昂,踱步绕湾一周,便一语道破天机,原是湾子地气太薄,承载不了龙腾狮吼的威力,灯自然是不能再耍了。自此,湾上不再玩灯舞狮。
 
苦寡的岁月里,逢了农闲时分,湾里人娱乐的方式就是唱唱楚戏,看看皮影。
 
记得儿时,父辈们在收工的黄泥路上或劳作的间隙或逢年过节,男女老幼常常就能随口哼上一段,字正腔圆,倒是唱得缠绵悱恻,余味无穷。
 
女人们讥讽男人们穷快活!男人们嬉皮笑脸,说,穷快活也是快活,人一辈子不就活两个巴,一个嘴巴,一个鸡巴!女人们就闹了个关公脸。
 
湾的走势呈椭圆形,清代时,筑有寨门,湾人出入独此一处,旨在防盗防匪。
 
民国后,围墙尽拆,四通八达,已是面目全非,故落下一个寨上的称谓。儿时,我们到杨家店的八家湾闲逛,人问哪里的?答曰:寨上的。对方笑:寨上的,我晓得我晓得!
 
老屋正在寨门口,儿时,寨门口总是人满为患。为方便大家,善良的母亲还专门用茅草苫了一个雨篷,供人休憩。尤其是盛夏,南洋风劲吹,不失为避暑的好去处。
 
常常就见搭着汗衫穿着花裤头的大人们下棋,吹牛,打盹,孩子们在一旁跳绳,游戏,打闹,一片人声鼎沸,成了我们童年的一方乐土。
 
虽说时过境迁,我还是喜欢寨上这样的称谓,原始,质朴,不事修饰,透着历史的沧桑。随着社会的变迁,故居的土坯房早已退到历史的背后,大家早寻了向阳的地方,依坡而建,安居乐业。
 
破败的一片土坯房,经了数年风雨,已是残垣断壁,终于纷纷倒塌,只留下一座座犬牙参互的土坯。
 
先前,土坯的老土是肥田的上等肥料,生产队时,仍要挨家挨户地轮换着换掉老墙土沤田,改革开放后,湾里人早用上了化肥,所以山样堆积的土坯任了岁月风霜的侵蚀,也无人问津,逐渐瘫软成一堆土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沉默得像一段历史,肆意地疯长出半人高的蒿草。
 
每次回老家过年,总免不了要去看看老屋,那个曾经给了我童年欢乐的故土,正一点点地消亡,如同我的那些祖辈和父辈们。每分每秒,都渐行渐远,有些历史走了,永远也不再回头,就像一个人平凡的生命。
 
湾里的后生们,也不甘于贫地,纷纷迁到杨家店购了商品房,心甘情愿地住在“火柴盒”里,乐呵呵地过着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生活,从此,一年四季喝上了自来水,用上了太阳能,有时,菜在锅里,家里酱油没了,急匆匆打了回来,菜还不会糊。
 
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日子淡了,故乡也淡忘了。
 
故乡,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化成了一堆土坯,杂乱地卧在草丛里,荒凉得叫你不忍心再看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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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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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卧病在床的当口,乡下已在倡导火葬,其时,我正上初中。
 
一天,晚学归来,被祖母喊到北厢房,她突兀地问:“四呀,死后,土葬好还是火葬好?”我不知可否,老半天才接话:“人是从土里来的,还是到土里去的好!这叫入土为安。”祖母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旋即又在黄昏的窗影下黯淡了。“哎,人死如灯灭,火烧土埋,谁管得了国家的事?”话语里有不甘,有惆怅,也有企盼,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叩问神灵。
 
一年后,祖母驾鹤西去,恰巧赶上乡俗里土葬与火葬的交接档,算是撵了土葬的一个尾巴,终是遂了她的夙望。
 
先前,祖母的寿木安置在湾中的祖屋里。那时,祖屋还齐整,没有露出破败相,权且作了堆柴禾的闲房。每隔几日,祖母照例会叫了我的小名,让我拿了冲担去祖屋里挑草把子。
 
祖屋隔着新瓦房大约二百来步,翻过一个道场,绕过一口池塘就到了。为防火烛,祖屋里的电线已尽数拆除。推开厚重的两扇老式木板门,伴着一声咯吱吱的轴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磕头碰脑的都是蜘蛛网。
 
匆匆忙忙杀了把子,锁好门,断不敢回头往上房里瞅,因为里面搁置着祖母的一具寿木,专请杨家店的杨木匠打的。听母亲说,木头是祖母健康时自己挑的,用料上乘,黑漆刷过数遍,能晃晃地照出影儿来,于是在欲黑未黑的时光里,在祖屋潮湿地气的包裹下,斗大的一个“奠”字,阴森森地怎不叫人后怕?
 
祖母身体硬朗时,曾好多回亲手摸过自己的寿木,意识里觉得死后能躺在这样的墓穴里,一定会幸福万年长。只是那份摩挲里,全然没有了我们孩子的恐惧,满是兴奋,同时还伴随着一丝虔诚和朝圣。
 
在这份摩挲里,折射出祖母对生命的眷念,她总是自言自语,希望自己能活得长久些,再长久些,最好能看到几个曾孙结婚生子。
 
虽然乡间说老人寿活得太长,会夺了后人的寿,但贤惠的母亲总是悉心照顾着多病的婆婆,直到为其送终。毕竟祖母活了八十多岁,在我们乡下也算是一桩白喜事了。
 
国家政策一出台,镇上木器社的生意也是一落千丈,做了半辈子寿木的杨木匠也是日爹捣娘,说几代人的基业到他的手上怎就败落了?
 
杨木匠骂自己是一个不肖子孙。整日耽于烟酒,每天午后,总把自己喝得满面红光,照例搬了藤制的圆椅,在夕阳里日着不该日的人,活脱脱一个祥林嫂,重复着千遍万遍的牢骚话,说得路人都烦闷了,没人去理睬这个糟老头。
 
杨木匠仙逝的时候,当地政府已无半点情面可讲,火葬已是板上钉钉,僵持到末了,杨家只好把藏在里屋的最后一具棺木缴公,自此,杨木匠的土葬梦就只能是一厢情愿了,不仅一身骨肉灰飞烟灭,连蓄谋已久的寿木也是粉身碎骨。叹着一个为别人打半辈子寿木的人,最终却睡不了属于自己的寿木。人生里有太多曲折的故事无法诠释。谁也说不好这个情节里的是非曲直!
 
岁月如梭,一去不返。无论是祖母,还是杨木匠,不是难以割舍那具刷过数遍黑漆的寿木,而是对生于斯老于斯的故土的深深眷念。谁敢说自己离得了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无论是布衣还是官人富户,无论脚下行走的是黄泥还是水泥,我们的内心深处,对脚下的这片土地,总是心存敬畏之情,心存胆怯之情,心存感恩之情,心存亲近之情,因为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我们灵魂安妥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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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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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如故,衣不如新。”
 
都是唐朝古话,也有说“妻不如衣”的,活脱脱一个见异思迁心猿意马的浮浪相。终是“事不如旧”的好,那些心灵深处的老记忆老故事,竟如一坛陈年老酒,藏得愈久,品着才愈香,才愈有挥之不去的浓香。
 
祖屋的一些人物,虽然事隔数年,依然活在久远的记忆里。
 
掐指算来,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四个,一是一生嗜酒如命的福生,一是温软如水的黑老包,一是孤老一生的桃三爹,一是赌光卖光的连芳。
 
 
 
01
 
福生爹性情刚烈,每日必贪杯,鸭子变成鹅——渴的就是那口水。不管好人坏人,只要坐到桌子上,酒杯一端,全是朋友,绝无原则。村人都呼其“酒麻木”。
 
一日到远嫁他乡的姑娘家做客,大女儿在湖区,条件好,做了一桌子的鸡鸭鱼肉,吃着满汉全席,唯独缺酒,福生也不敢明示,一顿饭下来,吃得索然寡味。
 
次日启程,到了老二家,二姑娘家贫,无甚招待,倒是酿得一手好酒,腌得几盘咸菜。爹一来,先上酒,再上菜,一桌子的大小碟,全没一个上得正席的大菜荤肉,老头抿一口吊酒,嚼一口咸菜,陶然自得,飘飘然似神仙。
 
回到湾间,自是一番自吹自擂, 绝口不提老大家的大鱼大肉,只说老二家的咸菜吊酒,老大回娘家,略知细节,委屈之余,逢年过节,只送酒食。
 
老二也改了策略,转送杯盏。一回过节,众人团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福生爹又夸起了老二家送的酒杯好,说见杯如见酒,却把老大家送的佳酿置于脑后。
 
入殓之日,众人将老大送的好酒老二送的酒杯陪葬,让老头在阴曹地府享用。
 
太白先生云: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福生一生贪杯,可谓“酒死一生”。
 
 
 
02
 
黑老包,顾名思义,黑是首当其冲,其次是肚胀如鼓,走起路来,一摇三晃,一副包青天的黑煞模样。
 
黑老包言寡,步履舒缓,据村人评议,几乎没见过他发脾气,永远是一盆煮不开的温吞水。
 
在队里出工,干活总是慢人一拍。这样的脾气,出点工,黄牛十八水牛十八,自是分不出优劣,只是到双抢季节,为赶工,大家成立互助组,组过来组过去,谁也懒得组他,嫌他累赘,黑老包总是被末位淘汰。
 
黑老包很寂寞,连讨老婆都比别人晚,直到村上同龄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才完婚。
 
年轻的时候没风光过,老了生产队安排他在队屋里打草绳,用糯谷的齐草锤耙纤,听说他打的耙纤扔到塘里三天三夜不沉,每根都要用上一年半载。
 
黑老包的工作是记件的,农闲时光,他每天会在队屋里堆上一堆早谷草,洒了水,再慢条斯理地打草绳。
 
临近黄昏,再把草里抖落的秕谷装回去喂鸡喂鸭。他的背影挪过老队长家那颗百年椿树时,小腿上突凹的青筋清晰可见。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们祖孙三代全是一个脾气,慢,慢得让你死去活来。
 
 
 
03
 
桃三爹是湾上的移民,无甚手艺,穷不择妻,懒汉无好妻,到而立之年才娶了一个河南籍女子,又丑又黑,没生养一个儿子就殁了。
 
桃三爹也没什亲戚,竟如秋后的一片黄叶,随风飘零。桃三爹最经典的故事有二个,一回是到八家湾赌博,人未进门,听得里屋庄家问谁买单,桃三爹张口一句“算我的”,庄家一揭碗,真就是个单眼,三爹一下子木了,赔得只剩下一条花裤头。
 
再一回是他垂垂老矣,虽说生产队让他享受着“五保”待遇,但因卧床后无人照顾,每日清早,起来喝水,须爬到门口塘。桃三爹喝水的时间成了村人司晨的钟点。
 
这边桃三爹喝水上岸,那边有孩子赖床的家里,做娘的就喊了渡船:伢们,桃三爹喝水都回了,日头都晒屁股了!
 
 
 
04
 
连芳是一介匪人,白道黑道通吃。老干一些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勾当。
 
先前,祖上基业甚多,先人说,他祖父挑女人时,专门设了局子,让一群女人从房间里鱼贯而出,于门口中不中、偏不偏处置了一把圆椅,绕过数位女子,偏是最后一个女子动手挪了一把椅子。
 
这个女子后来成了连芳的祖母。
 
女人勤扒苦做,极其节俭,连梳头时用篦下的垢都用围裙接着倒在粪桶里。在连芳的祖父发达时,湾上洋鱼冲的好田全是他家的。
 
发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浪淘沙。
 
连芳除了不务正业,还惹是生非,一回,在杨家店冲撞了八家湾的黑老大,被绑了票,他的祖母用一担现洋才换回他的小命。
 
连芳的父母一蹬腿,他愈发地为所欲为,嗜赌成性,一掷千金,几年下来,卖光了祖上的好田好地,折腾到最后,专司偷盗之事,一次,在东阳岗差点被打死。
 
从此,家道中落,一蹶不振,不仅卖光所有的田地,而且卖光了老宅子老铺子,几代人的积蓄活活地败在他的手上。最终客死异乡,葬的时候用两块木板一夹,挖个土坑埋了了事。
 
己丑年秋,忆起这些林林总总的往事,一些伤感在心头,不是怀旧,而是力求讲述历史,旨在告诉我们的后辈,这些乡村琐事都在一点点地从记忆深处消亡,从这个地球上消亡,我们应该记住这些小人物的故事。
 
就让这些简单的文字,再现苦难的岁月,再现久远的人生,再现鲜活的命运,走近历史,走近如烟的往事吧。
 
 
 
 
 
作者简介
 
张扬: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委组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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