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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的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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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0-11-20 10:57 阅读:次    作品点评
母亲 的 钥匙
 
 
江苏/周桂稳
 
 
 
母亲病重的时候,再三嘱咐我们姐弟三个,她走后不要因为她的离开而哭泣。
 
在我们农村,老人过世,都是儿女边哭边诉出他们的苦气的。
 
母亲的苦气很多。她三岁时,外公去世了(执行任务,中敌人流弹壮烈牺牲),外婆不是泼辣、能干的那一类,老实巴交得近乎有些傻的程度。在那靠天吃饭的年代,天灾、兵荒接踵而来,可见他们一家人日子要过得多么艰难。
 
母亲十岁多的时候,二舅爷爷、五舅爷爷撑着船,从八十里外的伍佑柏家巷接出了外婆一家人。从此,母亲就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小小的母亲辗转于四个舅爷爷家,帮忙带他们的孩子。
 
母亲是个乐观主义者,她给我们讲在她在舅爷爷家有趣的事,比如,她和表兄妹藏猫猫,撬开五舅爷爷家上锁的木箱子,偷吃里面的花生、糖果。
 
母亲还说,有一次,她在粥锅里煮只鸡蛋,来不及和表弟分吃了。在那个时候,鸡蛋是很金贵的。二舅爷爷、二舅奶奶干活回家了,她吓得个半死,以为非打即骂了,结果二舅爷爷、二舅奶奶捞出鸡蛋,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而已。诸如此类。
 
我小的时候,常常有杂技团来村里演出,看到演员吞噬玻璃渣、口喷火舌的场景,我们都叹为观止。母亲不屑地摇摇头,说她小时候看的杂技节目不知精彩多少倍。然后自我陶醉地说她小时候如何跟舅舅、大姨一起看戏的情景,能连续看几个通宵也不乏困。经她叙述,我感觉她的童年、少年是幸福的,也可以调皮捣蛋,也有文化生活。
 
 
 
事实上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母亲不愿将她苦水倒给我们听,她不想我们有恨的种子萌芽。
 
忍饥挨饿是那代人共同经历的事,自不必说了。夏天,舅奶奶为省衣服,母亲十二、三岁了还不允许她穿上衣。因为害羞,小小的母亲总是下意识地低头将两手护在身前。没有换洗衣服,就偷偷地躲在芦苇荡里,将衣服洗、晾在里面,等衣服干了再穿出来。
 
母亲十四岁被送到李姓人家当童养媳,那户人家几个女儿出嫁了,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儿子在外读书,家里有两个耄耋老人需要照顾。
 
母亲每天天不亮起床,推磨,磨一家人一天的粮食。现在的孩子不知推磨有多累,有多乏味,一担粮食要推上大半天。对于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母亲来说,这是件多么辛苦的事啊!天亮了,母亲还要下地干活,常常手握锄头就睡着了。
 
 
 
就这样,母亲在李家做了四年没有报酬的伙计,四年后,李家儿子考上了大学,李家觉得母亲和他们家儿子不般配了,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打发母亲回家了。
 
当时母亲家里孤儿寡母,人微言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母亲纵然有天大的委曲也无从诉说。
 
姐姐考上大学,大家纷纷祝贺,说人间自有公道。他们叙述了当年母亲当童养媳的故事,我才得以知道母亲曾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委屈!
 
送走母亲后,我们坐下来回忆她的往事。
 
 
 
姐姐说母亲每年正月初一出门打牌,每次都赢回一围裙糖果,混和着香烟。
 
弟弟说以前冬天,母亲没事,而恰好他放假在家,母子俩就面对面坐在被窝里看牌,回回都是母亲赢。就是弟弟耍赖、偷牌,也扳不了败局的。
 
母亲不止在看牌上智商高,(她姐弟四人都没进过一天学堂)大集体时代背毛主席语录,没有人胜过母亲,组长教一遍,她就烂熟于心。
 
八十年代末,有换大米的商贩用麦子换米,她小账算得滴咯答,笔笔清清爽爽,她不要求人,还有人求她帮忙算账。
 
母亲会唱戏,《沙家浜》《红灯记》这些样板戏,她高兴起来,用脚尖轻击地面打着拍子,头微微扬起,唱得字正腔圆、有板有眼。
 
 
 
母亲还是个故事篓子。孝义、神话、历史故事,她信手拈来,对我们的教育,母亲穿插了许多故事,姐弟们都受益匪浅。我们常疑惑:母亲一肚子的故事,是从大智若愚的外婆那得来的?还是她经年听书的积累沉淀呢?
 
母亲是很讲究的人,事无巨细她都力求完美,就象国戏都力求一个“圆”字一样。无奈,我们姐弟攀着她、拖着她的后腿。我的父亲做事也很难达到她的要求,她也无可奈何了。
 
老一代人说,人临死前穿上寿衣,死后才能得到衣服。母亲不这样苟同,交待后事时,要求待她咽气了再穿衣服。她说是人的寿限是早已注定,不能因为着急穿寿衣,折腾中咽了气而违背天意。
 
 
 
都说入土为安,母亲却要舅舅答应,她去世后将骨灰盒留在家里。去世前一天,还吩咐弟弟特地配了把大门钥匙给她。
 
母亲是希望人死后有灵魂的,这样,她可以看着她的最不放心的老伴,看着她的心爱儿女们。
 
那把钥匙她一直紧紧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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